昨天在Telegram频道,有一位朋友问了我一个很棒的问题:
在博客这种载体写东西会有“赤裸恐惧”么,可以通过每一篇文章分析出童年、感情、家庭经历,也就像仿佛你很久以前写过的数字人。博客对于你是脱离现实的,还是现实朋友也会分享的?
我当时大概回答了一下:
对我来说没啥区别,博客更像是阶段性地总结一下,然后承载一下我的内容。我现实中帮别人解决问题的时候,也分享过这些经历作为案例,倒没有特别为此建立一个人设。与其说是赤裸恐惧,倒有种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感觉——我的弱点是我自己公布的,所以他人也攻击不到这个点了。
这倒是一个值得聊下去的事儿。
我做过丢脸的事情多了,甚至有一些真的会在睡前气得自己将脸狠狠埋进枕头,或是在洗澡的时候因为尴尬突然怪叫一声。可别小看丢脸带来的羞耻感,我一直觉得这是最接近“死亡”的体验。先讲下道理:
- 羞耻意味着某种身份的丧失,而死亡也是某种社会身份的终止;
- 羞耻感往往伴随的是某种自我叙事的崩溃,即当事人很难维持“我是谁”,甚至会自我反驳、埋怨、甚至是对内攻击一个已经造成不良结果的自己。而死亡是这种自我叙事的荡然无存;
- 羞耻感是一种对自己强烈的“自我否定”,会同时激活大脑的前扣带皮层(社会痛楚)、杏仁核(当下以及未来持续的威胁反应)、岛叶(厌恶情绪),这种反应与人在遭受社会排斥、感受到社会性死亡时的状态是高度相似的;
所以,精准而言,羞耻感带来的“死亡”感,应该是社会性死亡。
这便是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提到的“污名化”,当一个人被贴上不可洗脱的污名标签时,他在社会结构中就会发生“功能性死亡”。例如那些在网红餐厅搔首弄姿拍照的女性,哪怕她们真的只是为了出片好看,但一旦她们被污名化为“名媛”时,她们的行为就会被这个标签全范围解释,并无视当事人的任何解释。
然而,羞耻感除了有他人对个体的污名化,也有“自我贴标签”的部分,即“我犯了一个让自己无时无刻想起来都会觉得丢脸的事情”,而形成不断的自责和羞耻感,直至自我“功能性死亡”。
扯了这么一大段理论性的东西,是为了接下来要聊的重点。
这也是我常常在博客提到的一个词:晒太阳。所谓的“晒太阳”,就是将“软肋”暴露并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我也曾经经历过努力在网络上营造一个完美形象的阶段。哪怕是看了一部没人看懂的电影、听了一首评论数低于 10 的小众歌曲,它都是一个极其值得被公开展示的标签。一旦失去对比,平庸性就会反噬我的存在性,即我必须承认自己就是普通人,而起初为了“不平庸”而努力构建的那些角色就会变得虚伪、拙劣,以至于变成羞耻的部分。
我曾强迫自己进行过这种自我羞耻的“训练”,比如我会去读高中时写的那些少年不知愁滋味却硬要写愁的文章。读完之后产生了非常强烈羞耻感的当下,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要否定这些过去既定存在的我,那此时此刻的我的存在性也是不存在的。
与其去构建一个自己渴望别人看到的模样,不如就接受自己是如何诞生以及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的。
所以我开始把一些“丢脸”的事情分享在网络上(那个时候还是豆瓣和 LOFTER),虽然羞耻心让我觉得难熬,但是并没有人在乎你那些丢脸的部分,他们反而会参与到这样的分享里。无论是否出于贴标签的目的,但当自己的分享与他人的分享重叠时,羞耻感就转变成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这就好比是,一个人总自觉牛逼地唱一句歌词,但他唱得不仅跑调词儿还是自己瞎编的,后来他越想越丢脸,觉得那个时候自己翻来覆去在唱一句这么难听的歌,当时坐在一辆车里的人会如何评价自己——但事实上,没人记得他唱过什么,因为每个人都只记得属于自己尴尬的部分。
我不会介意人们可以从我的经历反推现在的我,甚至利用这种反推进行污名化,因为我接受了现在这个自己是如何形成的,以及我承认并诚实地接受自己的进化过程,那些谎言和自我欺骗的部分自然就会被自己所遗忘。
当然,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甚至痛苦,是因为我习惯性地冷眼旁观,包括看到童年的那个被丢到不同家庭借宿的自己——他会在午夜醒来,偷偷跑到阳台,望着家的方向默默哭泣。现在我依旧不会同情他,只会觉得他是一个“案例”,而这个案例导向的是现在的我,为什么对“家”这个概念如此淡漠。
当我抽身成旁观者时,我会极其冷漠地写出《人生的彩蛋》这样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人,在把自己的家人、甚至是自己当成样本进行分析、拆解,然后归类到不同的人物标签之中。
真正恐惧的部分,不是暴露自己,而是当我赤裸面对自己时,我看到他正在流血、正在痛苦、正在变得陌生,而我仍然是那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理解、分析、用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他拆解得七零八落。
这种冷眼旁观自己的历史成因,是我很小就必须被迫独立。当我产生了无法自我消解的情绪时,我必须切换出一个第三人称视角观察自己,然后记录“我怎么了”。久而久之,我就“分裂”出了这样一个冷漠的人格(INTJ),这是我保护那个弱小自己的方法——我羞辱他、我剖析他、我理解他,然后旁人再也伤害不到他。
所以我才会追求用尽全部感性的部分(INFJ)去写小说,我得保留那个活生生的自己。
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是自恋,但你如果全身赤裸地站在镜子前,你能客观地描述自己吗?
或是让另一个人看到镜子里赤裸的自己,让他们用你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和方式来诠释一个新的你。
自以为清醒的旁观者,不过是最大的胆小鬼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