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西装,是今早才从衣柜的最深处翻出来的。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确认了好几次衣服是否合身,以至于他现在必须时刻吸着自己的肚子。西装的内衬兜里还插着一枚红包。就算没打开,他还清晰地记得里面有多少钱。
在大家都低头默哀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周围,思考着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在默哀,又有多少人跟他一样,正在秘密完成一项需要用默哀来伪装的任务。有一个小男孩跟自己一样,假装闭着一只眼睛,正在偷偷用手指捏出他母亲大衣口袋里的手机。
终于,他在每个偷摸的路过人的鄙夷目光中,移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后。“好久不见。”他趁着主持人宣布默哀结束时,对着那个女人的后脖颈暧昧地吐着气。他虽然在脑子里构思了各种台词,但话到嘴边他只能蹦出这几个字。
“接下来,我们将有请龚椋铭先生生前的挚友陈隼先生上台致辞。”突如其来的邀请,让他的肚子放松得,像是还没参加完葬礼就已经偷吃了冷餐会一样。“咦?陈隼先生?陈隼先生,你在哪里?”他又费力地吸气收肚子,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看到他吸肚子憋气的样子,以及不知何时他出现在了龚椋铭的妻子身后。
“陈隼先生,是龚椋铭先生生前最好的朋友,龚椋铭先生在遗嘱里再三强调,希望陈隼先生能在他的葬礼现场为自己说场脱口秀。”主持人恰到好处地开始介绍。
他开始尴尬地弓腰挥手,全场只有一个人僵直着背对着他,于是主持人又恰到好处地解答了众人的困惑:“龚椋铭先生的妻子,王鸢鸢女士,与龚椋铭先生、陈隼先生从小学就是好朋友。”
他僵持着脸上的笑容,用手肘顶了顶女人的后背。他当初也是这样把三个人一起作弊的事情给供了出来——原本龚椋铭想要当那个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英雄,陈隼当下觉得好笑,用手肘顶了顶王鸢鸢的胳膊。
“对了,这里龚椋铭先生特别在葬礼演讲稿里强调,王鸢鸢女士曾经是陈隼先生的前女友。”
葬礼上,传出了七零八落的笑声——“大家可以尽情地笑出声,这是龚椋铭先生设计的葬礼环节,也是他所期待的葬礼氛围。”
他的肚子又泄气了,把皮带的卡轴顶得退后了两格,发出了在场一个女人含着泪在葬礼上还不太习惯的“咔咔”轻笑声。
“龚椋铭先生希望,在自己离世之后,陈隼先生能够继续替他照顾自己的妻子王鸢鸢女士。”这句话并没有如期引发笑声,众人窸窸窣窣的耳语,让陈隼的耳根子有些发烫。主持人见状补充道:“这是龚椋铭先生在遗嘱里写的原话。”
“你今天怎么想起要来了……”女人咬着牙侧着头对他说道,然后又僵硬地笑着,他开始慢慢吸回自己的肚子。
他身后有两个中年女人开始交头接耳,虽然隔着他,但那句“这倒好,嫁了两个人”像微波炉的电波一样,加热红了女人的耳根子。
“接下来,我们就有请龚椋铭先生的挚友、也是王鸢鸢女士的前男友陈隼先生上台致辞。”没人再笑,主持人本想再次解释,倒是他一个箭步上台解救了越说越心虚的主持人:“龚椋铭这样说的,对吧。”
“大家不要搞得像新闻发布会一样盯着我,我可不想在我朋友的葬礼上,回答我跟他妻子的关系问题。”有演讲台挡着肚子,他放松了不少。
但台下的所有人都吸紧了肚子,他从这些人的眼神里努力地识别着情绪,不解?鄙夷?愤怒?更像是他曾经看着龚椋铭,一步步接近自己在学校小树林挖的那个陷阱时的期待——他们的眼神在他看来,就像是在期待有人居然可以搞砸葬礼!
“其实我在龚老头,抱歉,我以前是这样叫他的,龚老头在去世前,他神秘兮兮地给过我一封信,说他去世之后才能打开,然后在他的葬礼上读出来。”他从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皱巴巴的信。
他把眼神递到话筒旁边,回敬着那些鄙夷的目光:“我只是来完成任务的,所以大家别这样看着我。”
他从女人的眼睛里识别出了一丝紧张的情绪,原本那些期待着他会搞砸葬礼的眼神,有一半又回到了落寞的情绪,但而另一半更加兴奋。
我不希望我的葬礼是悲伤的。
“哦,我接下来念的都是龚老头在信里的内容。”
我们最初的友谊,是每天从家里带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到学校,然后挑战上课憋笑。
他用手指了指女人,和身后的黑白照片。
“你们知道我们带过最离谱的东西是什么吗?”他对着空气问道,那个小男孩跳起来回答“微波炉”,然后他被妈妈硬拉着回到座位,赶紧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他笑着继续念着:
我带过最离谱的东西是爸妈的避孕套,鸢鸢带过最离谱的是她奶奶在家找了一天的假牙。我们每次憋笑都会在隼子掏出东西时失败,但有一次,他掏出了他父母的离婚证,我们这次没笑。
女人抬起了头,惊讶的眼神和他的目光衔接在了停顿中。
那是我们第一次理解婚姻。隼子的父母原来早就离婚,但他们却像朋友一样继续抚养着隼子。那时候我在想,婚姻到底是什么?
“我们三个人长大后结婚吧。”他切换了孩童时的口吻,原本开始渐渐走向“正轨”的葬礼气氛,又被拉扯回那个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状态。“哦,这是龚椋铭先生小时候对我们说的。”
一直到大学,我们三个人都鬼混在一起,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婚姻就像是朋友关系。后来,隼子和鸢鸢考进了同一所大学,我不得不出国留学,这是我最不开心的几年。
“听众们”虽然对葬礼的气氛没有走向“正轨”有所不满,但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他预想的期待。
有一天,鸢鸢告诉我他们俩谈恋爱了,是在我们三个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我那一年考虑过辍学回家,甚至一整年都没有联系过隼子。
小男孩跳起来举手想问问题,被他妈妈给摁了回去。
再后来,我们又见面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再提过这段谈恋爱的经历。我们又回到小时候玩在一起的样子,但隼子变了,他总像是故意在用脱口秀的方式、半开玩笑地聊起我不在的那段时间的故事,而鸢鸢总是能被那些我听不懂的部分逗笑。
“叔叔!你们长大后还玩过那个游戏吗!”小男孩站在了椅子上,他的母亲埋下头,很可惜地避开了大人们不再充满敌意的眼神。
“没有,我可不想掏出的是我跟王阿姨的结婚证,怕吓着龚老头。”有人噗嗤笑出了声,所有目光又被吸引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婚姻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直到有一天,鸢鸢问我想不想跟她结婚,我立马答应。我第一时间通知了隼子,他却说早就知道了。
他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又引向了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女人身上。他想了想,接下来该把目光操纵回自己了。
后来鸢鸢告诉我,隼子根本不想结婚,甚至不想谈恋爱,他只想追求属于自己的自由,就像是他小时候有两套爸妈一样。
果然,所有的目光都回到他自己身上后,他才得以确认所有的目光不再锐利。
我以前总是开玩笑,我们三个人拍的每一张照片必须让鸢鸢站在中间,如果有一天鸢鸢跟我们任何一个人在一起时,我们只需要剪掉对方就可以保留照片。
底下的笑声不再矜持,但也并不完全是开心的成分。
不过我也有过担心,如果我最后和隼子在一起了,那要剪掉鸢鸢的部分也太过分了。
小男孩又举手问道,这次他妈妈并没有阻止他:“叔叔,王阿姨现在是你的老婆了吗?”
“哈哈哈哈”有一个人笑着埋下了头,但笑声从那个中心蔓延开来。
我一直很担心婚姻会破坏我们的友谊,但婚姻或许又是这段关系里能够维持友谊的唯一办法,我们都很难想象鸢鸢嫁给另一个人,特别是一个没有参与我们前三十几年的人。
他抬头叹了一口气,用吹开前额头发的方式,来缓解了鼻腔的酸楚。
但是我们结婚那天,隼子原本答应来说场脱口秀,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在我的葬礼出现。
“抱歉,所以我来了。”他虽然在自言自语地回答,但也回答了刚才女人咬牙切齿的质问。
我不知道隼子是否恨我,是否埋怨我的决定,但婚姻对我而言不是排挤一个人,而是用这种方式试图保留当初的那份纯粹的关系,虽然这是我的一厢情愿。
有人开始啜泣,他并不惊讶,这就是他安排好的进程罢了。
在我离开后,我希望你能照顾好鸢鸢,这不是婚姻的部分,而是我们三个人当初那个无聊的约定。而且你丫一直欠我婚礼的份子钱!
女人开始啜泣,但是她早就撕碎了手里的面巾,现在只能任凭眼泪和鼻涕淌下。
至少,当有人阴阳怪气地羞辱鸢鸢时,我希望你站出来保护她,比如——
他开始夹着声音模仿阴阳怪气、嘴脸拙劣地表演着:“这倒好,嫁了两个人。”所有人的笑声和目光都被吸引到了破涕为笑的女人身上,在场只有两个女人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一眼。
但是男人并没有确认这个画面,只是低着头念着信的最后一部分:
还记得我们那个无聊的约定吗,如果我们有人死后,要为对方举办一场充满笑声的葬礼。如果可以,我希望先死,至少不会看到你们难过的样子。
男人念完,将信小心翼翼地顺着原本的折痕叠着,每叠一层,都会裹着几滴眼泪,直到它被叠回了原本的样子。
他在葬礼本不该有的祝的掌声与带泪欢笑中结束了演讲,走到女人身边后,给了对方一个深深的拥抱,然后掏出了那个当初的红包,笑道:
“虽然葬礼上给红包有点奇怪,但这是当初我欠你们的份子钱。”葬礼上又响起了不合时宜的笑声与掌声。
“可以把他最后写给你的信交给我吗?”女人问道。
“好啊,只能交给你。”
女人接过信,等他落座在她身后,主持人继续葬礼的流程。
女人看着那份所谓的信,第一句写着:
今天很不开心,我要来参加了前女友和最好朋友的婚礼……
女人偏过头对身后的他咬牙齐齿的说道:“妈的我就知道信是假的!”女人默默地回过头后,双肩开始颤抖,他也吸着肚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微笑着避免自己哭出声来。
女人低着头,读完了那份演讲稿的最后一段:
还记得我们那个无聊的约定吗,但如果我们死后,我们要为对方举办一场充满笑声的葬礼。如果可以,我希望先死,至少不会看到你们难过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