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了 7 年的租客今天退租了房子,我本不想去检查退租,毕竟在几个月前我仍不觉得这是我的事。
租客是一对情侣,女的很爱干净,应该不会把房子弄得太脏——当中介对我说出“应该”这个词时,我朝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没理解我希望他应该具体解释“应该”这个词,他只关心我是否需要预约翻新业务,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再租出去。
我从中介手上抓过钥匙,不客气地留了句:“我需要时会告诉你。”
进门口,我还是习惯性地脱鞋,刚穿进去一只乱堆在一旁的拖鞋时,就被我踢了出去,鞋子落地的回响在房间回荡开——搬空后的房间原来有这么大吗?一个踉跄,我光脚踩在了一个硬物上,脚心钻心的疼,只有墙壁回应着我——我才发现我踩到的竟然是一个正匍匐着扣动着扳机的绿色塑料小兵——他们不是说没有孩子吗?
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这种暗示可不是件好事——我是在打开冰箱门的那一瞬间才想起潘多拉魔盒的预言——果不其然,冰箱里能养活人的东西不多,但那八分之一片的披萨可养活了一窝的生命体。我还没来得及确定冰箱门上的鸡蛋是不是快要孵出新的生命,冰箱门被黏腻的发霉的空间给扯了回去,我本想这会干呕一番,但好像我早就做好了面对这种恶心场面的心理准备。
冰箱门的黏腻在厨房的地板和料理台上具象化到了极致。我想起曾经我在这个厨房打翻过一瓶可乐,为了不被挨骂,我用厨房用纸给吸干净,直到有一天整个家里都是脱鞋和地面发出的滋啦声,我的罪行才被揭穿——然后我跪在地上在骂声中擦了一下午的地板。后来我搬出了这个家,这个小常识的知识一直被我记在脑子里——糖水洒在地上要被擦干净,必须用热水和小苏打。
卧室并不大,就算是搬走了所有家具,我仍然很怀疑这个房间当初是如何塞下那么多家具的,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个需要把抽屉拆出来才能从底部找到色情漫画书与黄碟的床头柜。直到当初搬家时,这些秘密才被发现。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成年了,她骂了两句,发现我早就过了那个该被骂的年纪了。
墙面仍然客观地记录着这些家具是如何被排布在房间的——原来这么小的房间真的可以塞下这么多家具,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那时候还是孩子,所有缩小比例的家具对我而言,就跟每年要换的运动鞋一样,要到挤疼脚的那一天才知道不合适。
另一间卧室的墙上,明显是原本摆放柜子的部分,但在泛白的墙面上,还有一处更白的区域,那里曾经一定挂着一幅画。还是在上上次搬家时才被摘下来的——这倒是为我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找到了乐趣——那到底是一幅什么照片?
厕所还算干净,地上全是黑灰水留下的痕迹,准确地指出了厕所地面的坡度设计。架子上还留着几瓶没带走的洗护品,我打开其中一瓶闻了闻——又是在吸入味道时才开始后悔——还好只是一瓶掺了水的沐浴液,甚至已经闻不太出原本的味道。
我搬出家的第一年,每次洗澡的时候才会想起买沐浴液,直到这种健忘彻底稀释那个原本的沐浴液,等到搓不出泡沫的时候,我才会去楼下超市买新的。
我回到客厅,在房间的角落找到一箱被遗忘的纸箱。里面装着一件被虫蛀的毛衣——总要留下点什么。毛衣的下面,是一本被时间黏成册子的相册,我试着翻开了它,里面的照片因为水汽蒸腾,人物已经变得模糊,就像是我用力翻开它的一瞬间,里面的人脸都被扯坏了脸皮一样。我在微信里问着租客:“还有一件毛衣和相册,是你们忘记带走了吗?”
“没有呀,那个是原本在房间里的。”
我仍然在努力地辨认这照片里,那些像是被连环杀人犯切割了面容的受害者,唯一能判断的是黑白照片的底色意味着它根本不属于我,它可能属于那个原本彩色的人,在几个月前她又回到了黑白的模样,被挂在墙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那面墙上原本也挂着一副黑白人像,是上一个被这样记录在记忆里的人。
“毛衣是从床底下找到的,相册是在冰箱背后找到的。”租客的消息打断了我的侦破工作。
我又拿起那件全是灰的毛衣,在自己身上比对了下,从里面掉出了一个绿色的塑料小兵,是另一种形态的、正站立端着枪的绿色塑料小兵。我的脚心又被唤醒了刚才的痛觉——
我听到了它扣动扳机的声音,但那是在多年以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