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大学才完全接受了「自己会被讨厌」的事实。我虽然没有经历深刻的校园霸凌,但因为老师带头孤立,我在初中进入高中的那个阶段出现了短暂的「认知失调」状态。因为考入的是本校,所以和初中部的同学分开后,我被分入了一个完全没有认识同学的高中部。我在怀念初中同学的同时,又保留了因为老师被孤立的记忆,这种内在矛盾的认知让我陷入了强烈的割裂感之中,也是那个时候开始非常恐惧外界的目光与评价。
不过我另一层天生反骨的部分,是会利用这些人的讨厌,为他们制造一个个奇妙的认知陷阱,比如我在大学的出租房里做出的那些「实验」。再后来,当我意识到无论我做出任何改变,依旧有人讨厌我时,既然我无法改变他人的本能,我能做的就是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但我不会做出任何改变。
在意被讨厌,最主要的核心,是在意他人对自己做出的评价,而这种评价是个悖论——即他人的主观不可证。他们可以因为你今天喷了香水而讨厌你;也可以因为他们早起没吃早饭大脑缺糖而讨厌你。
至于为什么一些人会如此恐惧自己被评价,这一部分我在「主体性」里已经聊过了。今天就来聊聊「被讨厌的勇气」,到底是什么勇气?
课题分离下的镜像自己
接受自己被讨厌这件事,是在看到阿德勒的《被讨厌的勇气》之前。所以我难免会站在凝视者的视角去「审视」这本「方法论工具书」,所有有很多部分我是不赞同的(或者说是讨厌的)。
阿德勒的心理学体系里,有一个最主要的「前序准备」:课题分离,即将「自己的课题」与「他人的课题」区分开,并专注于自己能够控制的部分。简单来说,就是别人讨厌你,是他人的课题,且是我们无法实际控制和做出改变的,所以就让他去吧——但是被讨厌的感觉还是存在啊,似乎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道家里有一个观点我还蛮喜欢的,道家认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道法自然的一部分,有人今天与你发生互动,是因为你们恰好有交错的瞬间。那如果一个人来骂你,那他也是因为在这一刻与你交错,那你骂回去就行了,因为挨骂就是他此时此刻需要经历的「必然」。当然,这种引发矛盾的方法,并不是所有在乎他人眼光的人能接受的方法。
我一开始很难认同课题分离的关键,在于「被讨厌」这件事是与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挂钩,这件事原本属于「自己的课题」,只是现在评价系统处于外部,是人们无法控制和改变的,而这种割裂久而久之就会导致「认知失调」——我知道这是我无法控制的,但是我想要做到最好、做出改变,让他们不再讨厌我。
课题分离在做后面的事情,即「这是谁的事」,而忽略了在系统的最前面,这些所有的东西都被混杂交错,所以最后落回到需要自己约束行为、控制情绪,进而变成不敢做出决定、甚至逆来顺受地迎合。
问题也在这里——当事人作为一个个体,是可以被进行课题分离的吗?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好比是给人建立一套可以预测心理防御机制的系统,当人在不自觉启动心理防御机制时,开始给当事人报警——警告,你现在正在酸葡萄心理,你应该做出怎样的认知改变,才能避免这样的心理防御机制……
去你妈的啊!我他妈是个人,又不是机器!
这套系统很难前置的关键,是在于它的研究结果本身也是在事情已经发生至结果时才做出了分离,就像是我意识到对方因为什么讨厌我的时候,是因为对方已经讨厌我,甚至已经做出了伤害我的行为。就像是课题分离最喜欢做出的举例,是老板骂了自己,即老板骂我是他的课题,而我的课题是做出改进。对,这件事情也得是在老板骂自己之后,甚至在骂的当下,我不相信没有人是不会被裹挟情绪的。
所以我倒觉得,两个课题在被拆离之前,本就是一体的,而且互为镜像。讨厌你的人,和因为被讨厌想要做出改变或是产生情绪的时刻,本就是镜子里的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只是镜像存在的。
简单来说,当下无法做出课题分离,是因为你知道镜子里的是自己,哪怕是负面评价,你第一时间也是确定这个负面评价是不是直指了自己的真实、或是对自己激发的瞬间情绪。过度地拆离课题,也是对自己这个个体进行拆离的过程,你可以承认镜子里的自己是虚假的,但他又确实正在做着连你自己都讨厌的事情。
算了吧,人压根儿就不会换位思考
好了,下一个要挑战阿德勒的观点,是「共同体感觉」。
虽然阿德勒强调人际关系需要「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用他的心去感受」以获得「共鸣感」,从而达到突破自我中心、学会关心他人,以及贡献他人。因此,阿德勒认为关怀他人是个体的最理想目标,即心理健康的人最重要的特征就是愿意成全他人的幸福。
中国有句古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恰好「全盘否定」了这个心理学观点,世间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而是因为人们冷暖自知,所以才有了所谓的「我觉得你很可怜」的感同身受。
当然,阿德勒强调的「幸福」,并没有多错,也是我在之前聊过的幸福哲学观的其中一种,只是我的哲学观念并不认同这样的幸福论罢了。我认为,幸福是需要参照物,推而广之,身同感受本身也需要参照物,而这个参照物只可能是自己。不相信吗?那就以「他好可怜」作为切入,当你看到一个人觉得他好可怜时,这种可怜源自于什么?是你真的感同身受了他正在经历的痛苦,还是你不希望自己沦为那样的人,将自己代入了对方的角色之中,说不定你认为的那些可怜之人,他们有他们的幸福。
所以我常常听到的换位思考,是「如果我是他,我就会……」,当然我不觉得这种换位思考是错误的,反而是提供视角的一种软性沟通,而不是逼着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所以我觉得换位思考的核心只是停留在了「理解」层面,而非能够真正进入「贡献」,即我认同并成就他人。
反而这个时候,理性的人会更加「残忍」。
举个不太友善的例子,我在小区遛狗时一定牵绳,所以遇到那种未牵绳的泰迪犬,我都会非常嫌弃地远离,如果遇到未牵绳的甚至上来挑衅我家狗的泰迪犬,我会直接一脚踢上去,我明确知道我踢狗的行为在道德上是不对的,且我已经做好了承担代价的准备,比如要赔钱或是引发更激烈的矛盾,但我的理性会在当下为本能开道,并为本能所要付出的代价做好提前的理性思考准备。
当这个行为被同样养狗的朋友知道后,他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他认为我自己就是一个养狗人,为什么做不到用同样的爱心对待其他狗。而我「身同感受」的部分是,如果是我养的狗,我一定牵绳遛狗,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也是为了避免对他人的利益造成损害,我一脚飞踢是我认为这些不牵绳的狗主人应该承担的对应代价,当然我也承认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
于是,他把我拉黑了。
我认同他对我的厌恶,但这并不会改变我对这件事情的基本判断,因为我在以自己作为参照物进行了行为合理化——同样的,所谓的身同感受,也是因为冷暖自知之后,对他者行为的不合理化。比如这位拉黑我的朋友,以他的道德、认知水平,不合理化了我认为的合理化行为。
于是,我们找到了「讨厌」产生的路径。
被讨厌的勇气,是对自己客观的勇气
先说结论,一些认知失调的原始原因,是自己无法接受客观的自己,而陷入了自我认知的割裂——我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我又讨厌自己是这样的人。
对自己客观的核心,就是自己作为个体时,未经所谓的课题分离,即把镜像里的自己强行分离成了他者的课题,从而避免对这个模块的过度关注。于是这里出现一个新的问题,即「被讨厌的自己」是不是自己的一部分?
人是群体性生存的自然人,也是希望被认可的社会人。课题分离的本质,其实就是将个体的这两种属性进行了形式上的分离,我认可和接受属于自己的部分,而避免干预和无视、甚至是避免冲突他人对个体做出评价的部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也不是所有人都讨厌自己,如果要用这种方式拆分,最终只会把自己活成一个孤岛,当所有的参照物都来源于自己,认知割裂和认知失调就是迟早的事。因为这不是真实的自己,而是把自己关在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面甚至连一张能够看见自己的镜子都不存在,直到你也忘记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当别人讨厌你时,这是你「真实」的一部分吗?当然是,因为这是处于关系系统里的自己,只是因为讨厌的发生,而被拆解成了「他人课题」,但为了维护「被认可的部分」,从而活成了最想让别人看见的那个角色。
至于「贡献」的部分,活成那个愿意成全他人幸福的人,不就是为了那个「被认可」的部分,把自己活成了别人镜子里那个看似真实的自己。
不过这世界上也有这样的人,并无对错之分。
至于解决方案,在客观地面对自己之后,解决方案的奥妙就藏在其中。
当然,反对阿德勒的心理学观点,本身也是值得被讨厌的。另外:
- 课题分离可作为情绪产生时的理性拆解工具,能够很好的为情绪设定边界;
- 对客观的勇气并不是个人中心化的回归,而是回归参照系本身,将他人的讨厌,也作为镜像的一部分;
- 阿德勒认为的「贡献」还有一个核心观点,是内在价值的确信,而非外部奖励和认可,这一部分就请延续到勒庞的《乌合之众》吧~
- 客观的自己需要稳定的主体性内核,参考「主体性」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