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会把创作与高台教化做连接,就好像一部作品如果不能教会人们什么就不能称其为好作品。这件事我曾在《高台教化与下流三俗》聊过几句,讽刺的就是那群总想要把东西搞得很有教育意义的「学者」,关键是高台教化的部分本身也没有标准,别人没学到就是没学到,但「学者」就会用最终解释权去解释他是为自己在写。
最近看《喜人奇妙夜》,喜欢的作品都是那些骂声最高的,比如有张兴朝、土豆参与的作品,当然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个人原因,是我比较喜欢漫才和陷阱喜剧,这个稍后会聊到。我看了看他们被骂的原因,几乎都提到了「看不懂」这一类的评价,所以我又进一步看了看他们喜欢的作品是怎样的标准,比如有人很喜欢在我看来剧本毫无新意的李逗逗的作品,喜欢的理由是「作为一个女性喜剧演员非常不容易」。
好吧,你看喜好标准根本不一样,甚至还会落入传统男女对立、女权主义的陷阱,所以要聊喜欢或不喜欢本身就不合理。伴随这些标准的不统一,进一步就有了各种降智「阴谋论」的出现,比如谁谁谁是米未的太子党、谁谁谁是带资进组、谁谁谁德不配位等等。前几天看到一个评论,讽刺之余又直击要害:如今的喜剧也变成了追星,喜剧也不会再是喜剧了。
二元对立的不是作品而是观众
前几天一个朋友问我,为什么国庆假期期间没有写博客,我半开玩笑回了句:
要把这段宝贵的黄金时间留给那些急于在博客上写游记的创作者。
朋友问道:「你这话是在讽刺吗?」
我回答道:「你读出了什么就是什么。」
我写过一些零分作文,大部分原因不是因为偏题,而是在作文里冷嘲热讽了「权威」,比如老师、教育体系等等。但硬要说我是不是在指名点姓地骂,老师又抓不到我的小辫子,所以最终只能以「含沙射影」给出零分以给我教训。每每老师问起我真实意图,我也会说你读出了什么就是什么。心脏的不是那些无码的色情片,是因为有些人看见洞就想到了交配(这是导致零分作文的其中一句)。
非要从喜剧里看懂什么,不是不行,但个人看懂的东西是大众都必须要懂的吗?所以在这些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争论下面,往往会看到人们总是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人,即我从这个喜剧里看出了作为女性喜剧人的不容易,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我他妈就是看不出来啊,剧本垃圾就是垃圾啊,这跟主角是不是女性有什么关系?
你看,这就是女性戏剧从业者的不容易。
这套辩论逻辑之所以成立,就是因为两个人都把彼此当做是对立的一面,因此他们的观点也是为了这种身份的成立,甚至对错的对立而形成了二元对立的结构。喜剧是二元对立的吗?显然不是,它一定是因为多元,才会从多方面引起人们的情感共鸣。就算是样板戏,放在今天,这种多元依旧成立,虽然在那个时候成为人们唯一的娱乐输入,人们也可以轻易地被样板戏的人物与剧情调动情绪,但放在今天人们不再被调动的是「好人」与「坏人」这么简单的情感共鸣,会因为时代性开始思考更多关于「那个时候」的讨论。
喜剧就一定要令人发笑吗?我看未必,但二元对立的人总会以「不好笑」来评价一个作品。
另一方面,市场也不是二元对立的,所以这就必然使得那些自以为自己的「标准」达标了一部作品好坏的人,必然得不到所有人的支持,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人在乎,所以更不用那认为的标准去约束别人如何理解作品。
我以前说过,市场是感性的,诸如反身性理论、羊群效应等等,因为市场的基础是人、或者说是人的心理,所以市场必然会做出那些看上去非理性的判断。就拿样板戏而言,在人们看腻了样板戏的那段时间,突然出现一部叫《庐山恋》的电影,里面因为有男女亲吻脸颊的桥段,在那个时候人们挤破了电影院。
比赛是为了什么?
张兴朝在《技能五子棋》里提出了一个「命题」,即比赛的目的就是为了赢吗?
说起命题,继续关于喜剧的讨论,喜剧需要命题吗?之所以很多人不喜欢春晚的小品,实际上是因为它已经成为了现代艺术领域的「样板戏」,他们必须要以小见大地反映一个现实情况,并立意在一个正能量的结尾上,什么时候灯光暗下、什么时候音乐响起,就连什么时候镜头切换到观众落下眼泪的画面,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样板戏」。
这种剧本结构至少对我是失效的,因为我知道它「到底想干嘛」。所以反过来,这也是我很喜欢漫才和陷阱喜剧的地方,因为它并不是按照逻辑在推进剧情,甚至有些抽象和无厘头。「样板戏」最大的问题,是在于它必须要通过最简单的人物刻画和剧情推进来抓住观众的情绪,所以就算是有命题,也是编剧希望通过作品高台教化的教会观众的部分(甚至是强迫观众必须接受和高举的部分)。所以回到刚才那个问题,喜剧需要命题吗?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标准的问题。因为我希望作品能够引发我的思考、共鸣,甚至是想要和创作者彻夜长谈,看上去也很像是我在追求所谓的「高台教化」的部分。但是,当这些喜剧作品被汇集在一起,构建成一个比赛节目后,那么观众也被代入了气氛之中——比赛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些观众会因为自己喜欢的、追星的喜剧演员被淘汰,开始打抱不平,甚至质疑比赛的公平性,开始用阴谋论直指那些所谓的凶手。
在我看来,《技能五子棋》简直就是一部在比赛中的现实魔幻主义的讽刺文学——你们这些人在进行喜剧比赛到底是为了什么?
于是,二元对立的不再是观众,而是这些参与比赛的人。或许在他们的世界里,做喜剧的初衷已经渐渐变成了「我要赢」,节目组为了流量、为了冲突、为了效果,也需要制造这样的比赛气氛,又要在比赛之中制作那些温情的表演,再不济就是当全员淘汰的那一刻,摄像机希望 take 到每一个演员脸上不甘心的泪水,以唤起观众的情绪。
那比赛到底是为了什么?《技能五子棋》里给出了这个命题的一个「路径」。
艺术已死
这种通过作品讽刺现实还没有结束,土豆吕严的《吐槽吧,吕小严》提出了一个新的命题——艺术已死,出路何在。这一次,土豆把喜剧和剧情中的吕严一起埋葬了。说来讽刺的是,今年的春晚虽然请了去年红极一时的漫才兄弟(我不喜欢),但由于漫才是一个日本用词,以及是日本的艺术形式,所以在春晚被改名为「对口白话」。
艺术死于政治,这是艺术最惨也是最卑微的死法。为了节目能过审,脱口秀和喜剧类节目快要成「预制菜」的模式,线下的热炒模式也随时被人抽查比对着报送节目内容一条一条地评估。当越来越多的东西不能说、越来越多的观点不能谈,甚至每一场节目都必须要拔高一个高台教化的立意,那这和「样板戏」有什么区别?
最后,艺术必然会变成圈地自萌的「自嗨」,用一大堆内部梗来表达他们之间共生的情谊。抱团不是不行,而是坏死的部分会传染得更快。
但是艺术并不必然会死,死去的部分,始终是那些二元对立的观众被捆绑在二元对立的创作者上,他们彼此共生,但又彼此绞杀。造神和把它从神坛拉下,这本就一体也依旧经典。
喜剧是用来看懂的吗?我看未必,因为看的人也只会赞同他们认知里只能看懂的部分,而那些看不懂的部分,只有证明它错了,自己才会立于不败之地——
这才是活生生的喜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