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有好几个朋友跟我提到了 Sora,但是说实话我仍然像个「老顽固」一样,很难接受这个「新鲜事物」,虽然我在刷小红书、Instagram 时已经看到过很多用 Sora 制作的视频,也经常会因为看到一半发现是 AI 制作的视频而感到恼怒——难道这些平台就不能设置一个用户是否愿意看到 AI 视频的选项吗?
当然,这种厌恶感仅仅是出自我的个人感受。为了弄清楚这种厌恶感的来源,我和一个朋友来了一场「辩论」,我既是「创作者」也是「受众」,切换了正反两方的观点。
AI 视频为什么让人感到厌恶
首先要排除「恐怖谷效应」,我必须承认现在的 AI 在建模人物形象时已经非常完美了,甚至有很多内容是我看到最后才意识到是 AI 制作的,所以不存在对于人物形象的生理性厌恶感。
创作者主体性崩溃
首先,我作为一个创作者,仍然坚持「人」作为创作主体的重要性,但我也知道这件事情很有可能未来会被 AI 全面替代,这也是我比较恐惧的部分。原本的艺术是通过「人类的经验-认知-表达」完成输出的,在这个过程中创作者将自己对于世界的理解进行了一次共鸣转移,而 AI 通过神经网络预判上一个 token 与下一个 token 的组合概率,形成了「数据的推演-组合-产出」的结构,那么人在这个过程中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学生时代语文周末总是有一个「摘抄」作业,就是大家汇总在这一周收集的好词好句,我很讨厌这个作业,所以每次我交上去的作业都是摘抄了一句话,但是自己非常喧宾夺主地在下面写了一大段我对这句话的重新理解。所以同学总是嘲笑我说我在「装逼」、多此一举、不理解摘抄的意义。倒是语文老师每周都会给我打一个优+的成绩,有一次我干脆懒得摘抄了,写了一段我对象牙红的描述,说它是草丛里燎不起一片草原的火舌,却总能灼伤落红无情的感伤(确实挺装逼和恶心的)。老师在课堂上夸我,但很多同学不服,仍然觉得这不是摘抄。
与其等待答案,为什么不去创造答案?当然,拒绝 AI 参与创作和利用 AI 创作本身是没有对错之分的。
系统性结构崩溃
我认为艺术作品是需要系统性的,无论是结构的系统性,还是创作者的逻辑、认知的系统性,是这些系统性构成了艺术作品,无论是绘画、写作还是电影拍摄等等,都是需要最初的系统性与框架性的,如果这些东西都交给 AI,那艺术是不是也脱离了「人」这个重要的主题。传统创作依赖体系化的思维:从世界观设定到主题结构,从镜头语言到剪辑节奏。这种体系是时间、经验、思考锤炼而成。
AI 所呈现的是「平行宇宙的片段」,不是「时空中的结构」。缺乏演绎链条,只剩下视觉暴力与感官压榨。(当然这句话充满了对 AI 的偏见)
我耐着厌恶感看了最近由 Sora 创作比较火的作品,比如胖版甄嬛传、小狗被警察拦车检查等等,均发现这些作品并没有结构,而是一种剧情上的演绎。此前,YouTuber 锡兰 Ceylan 做过一期节目,是吐槽 YouTube 上面霸榜的 AI 视频,他虽然在吐槽「到底是谁在看这种垃圾」,但他也发出了我一样的感叹——或许创作者要被彻底替代了。
他认为 AI 创作者在做着「不公平」的事,因为他们只是利用了 Prompt 汇集了各种艺术家创作的作品集合、把全人类的资源 remix 起来,然后宣称这是自己制作的从而获取盈利。而对于 AI 认知水平较低的人,甚至会误信那些通过换脸制作的影片,指向的就是现实的当事人,而产生严重误解(例如诈骗)。当人们开始对原本真实的内容也开始产生「这是不是 AI 制作」的疑问时,就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这种系统性崩溃不单单是创作者-创作品之间的联系性,也有受众-创作品之间的联系性,即受众不再需要去深度理解创作品所承载的创作者系统性思维,甚至开始怀疑创作者的创作动机,从而完全归纳为 AI 参与与制作。
这是比劣币驱逐良币更可怕的事情。
共鸣机制失真
艺术作品的共鸣仍然是人与人之间形成的,是因为创作者对人性的理解和构建,才能够传递出让人共鸣的情感部分,我认为 AI 在这方面比较欠缺的核心原因是它没有「经历」这个模块,就算是举例也是符合人们的「理解」而非出自经历部分的共鸣。
学生时代的作文里,有三个人非常忙,分别是杜甫、项羽、李清照,一个终其一生怀才不遇、一个脖子抹了千百遍还要深爱虞姬,最后一个不说了,妈的一辈子都在拖着她那些古董字画过往点滴颠沛流离。这些典故用多之后,判卷老师也开始免疫,甚至会因为看到这样的典故而默认「中等水平」。很多学生对于这些典故的理解始终是片面的,认为他们就应该分别对应在努力、情怀和凄凄惨惨之上,这就很像用 Prompt 向 AI 提出的指令一样,对应关系创造出的作品会深刻地保留「看起来像」的部分,而忽略了「从哪里来」的部分。
举个例子,我之所以喜欢诺兰的电影,并不是因为他坚持实景爆破、一镜到底这些视觉上的冲击,而是他会把自己对于时间、空间、相对论和自由意志的理解,倾注在每一部作品之中(蝙蝠侠除外……)。AI 可以很好地模拟悲伤,但是它没办法「悲伤」,也就意味着它对悲伤的理解仍然像学生对于李清照凄凄惨惨的理解。而身为导演,正因为体会过悲伤,所以才能将悲伤通过电影演绎出来。
就好比,AI 可以描绘出苹果,而文学作品可以描绘出苹果的甜。当然,Sora 正在取代这种描述性的部分,通过视觉刺激的方式来提供更加短暂的多巴胺反馈路径。
变现工具与流量密码
但必须承认的是,Sora 是非常好的变现工具。
- 内容生成成本几乎为 0;
- 生成内容可以暂时突破现阶段的短视频创作品瓶颈与视觉疲劳;
- 与短视频平台的天然适配性;
短视频已经是现代人类获取信息方式的重要途径,在短暂的视频内容中,通过洗脑音乐、画面刺激、信息对齐让人短时间内分泌大量多巴胺,以产生依赖性。Sora 制作的视频产出更快、更能突破人们现阶段的认知边界,对于看惯了千篇一律的短视频风格,甚至是因为一个东西火了大家都重复抄袭的情况,Sora 确实能够带来内容的爆炸式增长。它是一种多巴胺机制自动化工具,不再需要内容团队,只需要一个 Prompt 就能制造高潮片段、神转折、伪深度,刺激多巴胺的内容。
很难说人在这个过程中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当创作程序从「人类的经验-认知-表达」转变为利用工具(甚至完全无法脱离工具)的「数据的推演-组合-产出」时,创作主体性与结构性的崩塌结果,或许是人类反倒沦为了「AI-艺术作品」这个链条里的「工具」,而非人类在将 AI 作为工具,因为没有了这项工具,创作本身也就荡然无存了。
从商业角度来说,我是接受 Sora 作为视频制作工具的,如果我要赚这群人的钱也会非常乐意使用这样的工具,因为从单纯的视觉刺激来看,最终当然比较重要的是「人脑」这个属性,即谁能够通过建立系统性框架的方式,将 AI 调教成更加符合长期主义的「变现工具」。
因此,厌恶的部分仅仅是作为创作者的「不服」,但在赚钱面前还是不要跟钱过不去。
人类创作者还有创作空间吗?
AI 会不会参与艺术创作,这件事已经没有再讨论的意义,哪怕是全美编剧的大罢工,其实都很难拖慢 AI 进入到编剧创作的步伐,这是必然的结果。所以最终人们或许在寻找一个明确的分界点,即「谁才是工具」。
就像我前面提到的,当创作方式完全沦为「数据的推演-组合-产出」后,AI 不再是工具本身,而是创作的本源,给出指令的人类反倒更符合「工具属性」。这个分界点到现在当然是模糊的,甚至会因为一次美妙的与 AI 的合作,就可能改变创作者对于 AI 的认知,然后渐渐滑入那个沦为工具属性的深渊。
其次,AI 正在进行系统性的市场分级。我之所以会抱怨为什么社交平台不推出一个一键屏蔽 AI 作品的功能,是因为它确实可以带来流量和可观的收益。包括 Instagram 在内,它现在也仅仅是提供了一个标记为 AI 作品的标签而已,人们无法自主选择内容。
必须承认,利用多巴胺成瘾进行的内容创作,本身并没有对错、或高低级之分,就算在抖音这样的平台,也有真正的内容创作者,在 YouTube 这样的平台也会有完全 AI 制作、观看量超过几亿的脑残视频,所以并不是平台属性导致了内容趋向性,而是 AI 本身也在对内容进行极端化的分级:快消层面的内容或许将会被 AI 完全替代,就像是 Sora 能够制作完全超脱原本运势剧本的内容,也可以有效地避免内容的千篇一律;而深度哲思的部分仍然(暂时)归人类所有,例如:
- 非结构性体验(梦境、悖论、宗教)
- 给予人类情感的内在冲突演绎(诗歌、戏剧、音乐)
- 无法进行逻辑表达但是存在情感感知的艺术作品(抽象艺术、意识流、哲学性思考)
而这些东西是目前 AI 暂时无法取代的,我也曾思考过,所谓的「幻觉率」是否可以取代原本应该由人类自行脑补和赋予意义的部分,但目前看来还很难做到。
最后,如果艺术作品也会被 AI 极端分割为「人类的经验-认知-表达」与「数据的推演-组合-产出」,那么创作者本身也将被极端化,分别走向「人格化」与「透明化」,前者人们更需要理解创作者是谁,他为什么会创作出这样的作品;后者则更看重作品最终的呈现方式,而非创作者本身的「人格魅力」。
然而,人格魅力的塑造是漫长的,同时也需要得到市场的考验,如果为了流量和评价系统而生,这种人格魅力不如直接用 AI 生成来降低更多的「成本」。
解决方案?
下一次再来聊。
我认为真正的分界线并不是「AI」是否是工具,而是人类的惰性;
创作者应该如何在 AI 时代继续保留自己的「竞争力」,或者说创作者本身就是一个将会被时代淘汰的产物,而需要进化成「更会利用工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