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
相传俞伯牙对钟子期的思念被灌注在俞伯牙绝琴之前的最后一首曲子之中,而最后一曲,最后一弦,羽音之弦凭空而断,更是加重了俞伯牙失去钟子期的痛楚,尔后,俞伯牙举起瑶琴摔地而散,自此打算再也不弹一首曲子——正所谓弦断有谁听。
而那时,这里住着一位修行得道的狐狸,她看到这样绝琴之景,也悲痛万分,她便用法力复原了碎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修复那根断弦,千年以来一直流传着这片古林有一位仙人再次弹奏瑶琴,但是未能见其人,直到一个人误闯了这片古林,才解开了这里的困惑了千年的谜团。而这个狐妖,此时此刻就是那袭深红唐袍的女人。
知道这个女人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将她封锁于此的捉鬼人,如今他已经西去留下了一个徒弟继承衣钵,这便是另一个男人——他叫杖月,虽不能摘星摸月,但单凭算测天象的能力也能知晓天地时空阴阳人鬼。当年是他的师傅镇压此处的鬼道,师傅用尽了毕生的捉鬼之术把鬼道镇压于二十四盏灯和一个阵鬼像,才得以保住了山下城池的安危。而也就是那一次的捉鬼,杖月的师傅一蹶不振,气神消沉,在他离世之前抱回来一个婴孩,取名月埃,将来继承杖月的衣钵。
月埃,月亮的尘埃,“而杖月之术不可测,不可明,亦不可得。”
“当年是奴家用七张鬼符换了杖月大人您的师傅不杀之恩,也是他于心不忍想要弥补您的过错,竟想不到今天您却用鬼符至于我死地,奴家的心甚是哀痛……”说罢,女人开始潸然落泪,说是哭,却悲过于人,那哭声如同婴孩也如同老妪,哭声之间,被斩杀的鬼尸和躲起来的小鬼都分裂成无数的蝴蝶——那不是琉璃灯罩里面的蝴蝶吗?
月埃只见自己的师傅杖月竟然也眼眶湿润,不知如何是好,待到鬼符被燃烧殆尽,那些蝴蝶也回归到原本的街灯之上,昏黄的蝴蝶在琉璃灯罩围绕着飞翔,照亮着一方街道,女人站在原地深深的叹息,便再次开口:
“既然杖月大人今天定要取奴家性命,那可否让月埃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了却我最后的心愿。”月埃紧握着青铜剑,不知为何困意难挡,定是那昏黄的火光和蝴蝶的飞影扰人心智,他原本想提醒师傅不要上了女鬼的当,却见得师傅已经在蝶影之中飞身而前。
再听到声响的时候,杖月手中的青铜剑已经刺进了女人的胸膛,而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乱了阵步,一时之间她的长在昏黄的灯光之下如同无数双黢黑的手影,一些抓着青铜剑想要努力的扒出,一些掐住杖月的脖颈,还有一些却如同恋恋不舍分别时候的拥抱缠抱着杖月,一时之间月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吓到,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正打算向前救师傅,只听得女人用痛苦而哀怨的声音说道:
“别过来,月埃。是他执意要我死,你不应该受到诅咒。”
杖月额头的血管暴露着,掐在他脖子黑手仍然未见得松开半分,而女人痛苦的表情分明是她在用力,她身体鲜红的血从剑槽之中喷挤而出,将原本深红色的唐装浸染得发黑,月埃再一次想要上前救师傅,却被师傅用嗓子眼痛苦挤出的“别过来”给震了回去。二人依旧僵持着,月埃这才看见女人用力的并不是掐住杖月的脖子,而是在努力的松开掐住脖子的双手,而把杖月环抱着的黑手更加用力。渐渐被松开了脖子的杖月也恢复了神智,他恶狠狠的眼神分明和女人的哀怨形成了对比,女人渐渐失去了刚才的力魄,已经彻底乌黑的唐装渐渐的变成了一袭奇怪的服装,想必也知道是某一个时代的古服。
终于女人停止了挣扎,那些黑色的手臂都变回了黑色的头发,缠绕在刀柄,杖月的脖子和杖月的腰间,如同黑发将要吞噬他一般,此时的杖月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神态在路灯之下早就不是刚才的凶恶,如同落魄的浪人,如此的忧伤,他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女人顺着他的手跪倒在他的面前,他看着满手的红血,并不打算回头面对月埃。
“你走吧。月埃。”
“去哪!?”
“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我们从此不再是师徒。”杖月的声音哽咽着,他垂下双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似乎一切都结束了,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留情。
“不!我哪都不去!我这就来救你!”月埃哀号着,冲向前去,才看见杖月的身体早就被女人的头发穿入,他彻彻底底的被裹在了长发之中,他抓起头发想要从杖月的身体里面扒出的时候,才发现那一丝丝的头发如同刀割一般的瞬间划破了他的手掌,剧痛并没有让月埃停下来,他继续抓扯着如同刀锋的头发,杖月抓出了他的手腕,悲伤的摇摇头,念念有词:
“这就是轮回的命,你救不了我的,快走吧,天亮之前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我已经不属于人间了。”
“师傅,不!不会的!”月埃噙着泪水,拿起青铜剑劈斩着连着杖月身体和女人的发丝,刀刚断发,杖月的嘴中便吐出了脓血——月埃停住了手中的第二刀,看着杖月嘴角淌血强忍着微笑脸,张着嘴无法叫出“师傅”二字,眼泪夺眶而出,他知道,师傅所说的话并没有错,他已经和这个女人融为一体,伤其发断其躯,杖月都会跟着毙命——或者说杖月此时此刻本已毙命罢了。青铜剑从月埃的手中掉落,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身体开始前后浮动着神情恍惚,杖月抬起了自己虚弱的满是鲜血的手,抚摸着那张清瘦的满是泪水的脸颊,月埃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他握着师傅的手,却感受到的是渐渐冰寒的手掌。
“孩子,对不起,快离开这里吧……这就是我的命……”
“师傅……不……我可以救你的……”月埃泣不成声响彻整个墨黑的古林,杖月抽回了自己冰冷的手,用虚弱的手指画出了布结的手势,“走吧……”这是杖月对月埃的最后一句,然后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画出那个阻隔阴阳的阵法,还未反应过来的月埃被一股寒气弹开飞出了路灯所及的地方,月埃被重重的摔出树林掉进了灌木之中。
都结束了吧……命中注定的恩怨。
自此,天际破晓,师徒二人阴阳相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