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


▽ 366|烟花

“你觉得最后那个最大的烟花是什么样子的?”她边说着边捏了捏我的手,将问我的问题从人群的嘈杂里传递给我的脑海。我觉得她的手掌又冰冷了一些,所以不得不又再问她一次“冷不冷”。

她摇摇头,但将衣领又捏紧的动作本能地出卖了她。我蹲在她的轮椅旁,我捧着她的双手贴在了我的脸上。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要回避我一样。在我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嫌弃的临界点,她又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手上有滞留针和住院的纸环,怕吓着别人。”

我顺势挤进她的怀里,将头埋在她的胸口,“你冷不冷?”我的问题在她的胸腔里回荡开,感觉那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或者说是一个电影院,在开映前黑黢黢的空间里,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光源,但隔壁房间正在上映的电影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震动着她的心壁。

她没有说话,刚才那一轮烟花之后,已经很久没人再放过烟花,她又陷入了到了刚才的抑郁之中。

“如果我离开了,你千万不要难过。”她的声音从空洞的心壁传来,我已经对这个问题有些厌烦,转念一想,这句话跟我的“你冷不冷”一样,只是在重复一种担心和期盼罢了。我顶着她的胸腔摇了摇头,听到了她胸腔里似乎升起了一股力量,“砰!”一朵烟花在我身后炸开,像是她的心也跟着跳动了一下——我知道了,为什么我会觉得她的胸腔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因为我听不见她的心跳——大概是周围太吵了。

“哇!是绿色的,像是阿莫西林!”

“什么?”我从她的怀里抽回了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我忘记给你说了,我在医院输液的时候,总觉得每一种药水是某种颜色,比如阿莫西林是绿色的……”又是一个烟花上升、炸裂,“红色是肾上腺素。”她痴痴地看着天空,直到烟花的颜色在她的瞳孔里消散开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我没办法把那些气味难为的液体跟颜色联想起来。又是一轮新的烟火,应该是刚来了一群才到沙滩上放烟火的人,让这里稍微冷却的气氛又回到了刚才的热闹。

“哇,是蓝紫色的烟花诶!”她很兴奋,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我回头看着天空的烟火,反问着:“那蓝色的烟花是什么药呢?”

“不对!是蓝紫色,蓝紫色是利巴韦林、蓝色是青霉素。”

“用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被输入进静脉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颜色。”

这一轮的烟花持续了很久,我从她渐渐回温的手掌里感觉到了她的兴奋,而我从她的眼眸里看着那些烟花的炸裂、消散,然后在她的眼角留下各种可以读取的微表情,微微向上浮动,是她在高兴;而微微下沉掉落,是她在惊讶。

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烟花在天空炸开,她的眼睛被烟花灌注回了有神和温柔。“哇,是黄色的,是更昔洛韦的颜色!”我在握住她手掌之前,又想脱口而出那个已经问了不止十遍的问题,但她的手心的温度帮她回答了我问了也不会有结果的问题。

“我出院以后,你带我去放烟花吧!”她大声地对我喊着,然后又指着我身后的烟花,这次是绿色的,我知道,是阿莫西林的颜色。

“好啊,你想去哪里放烟花?”我蹲下身子,再次把头埋进她的胸口。听到了她胸腔里怦怦的心跳声,像是烟花炸裂时的鼓点。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抚摸着我的头,我听到手指和头皮上刚长出的毛寸之间发出的那种让人舒麻的摩擦声——像是划燃火柴的瞬间,然后点燃了我为她在海滩上准备的烟火,她那时候已经大病初愈,可以不用轮椅,穿着长裙在我的身后紧紧地捂住耳朵,我故意试探着点燃下一枚烟火,让她吓得又更紧地捂住了耳朵——就来这里吧,就是此时此刻我偷偷带来她看烟火的海滩。

“要不就来这里?”我把头从她的怀里抽出,看着她。没有了烟火在她的眼眸中炸开,她又变得无神起来。周围的烟火消散了,又归于了平静,等着下一轮财大气粗的人会点燃他们手里用来炫耀或是证明的烟花。

“我就是说说而已,说不定我都等不到那时候吧。”她突然很冷漠地回答着,我本能地握住她的手,冰冷得跟此时此刻刚放完一轮烟火的空气一样,开始慢慢凝结。我本来又想问题那个问题,但她的这句陈述也让我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接下去的话,又把头埋会了她的怀里,那个黑黢黢的空洞又出现了,甚至没有心跳声在里面回荡。

“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看了,没人再放烟花了。”她的声音在空洞之中传开,灌入我的耳蜗。随后时一声微弱的心跳,然后一朵烟花在远处的海滩上炸开。又是一声心跳、一朵烟花——她的心跳很微弱,跟她在病历上所呈现的一样:微弱、无力、甚至没有规律可言。

我的身后又开始了烟火表演,“砰!”烟花炸裂,我被吓得从她的怀里弹开。因为我在努力寻找她心跳规律的时候,她的心跳突然跟着身后的烟花一起炸裂。我看着她,在她痴痴的眼眸中看到了烟花驱散了她刚才的无神。

我把头靠回她的胸口,又感觉到了一阵心跳的起伏,然后是身后的烟花炸裂。

“我好喜欢那个密密麻麻的小烟花,到时候你带我去放那个吧!”她指着远处正在噼啪作响的白色的烟花,一连串白色的光点在覆盖她棕色的眼眸。

“那个烟花是什么?”我意识到我问了一个「错误」的问题。

“那个吗,黄白色的,是另一种消炎药,诺氟沙星。”她回答了我这个「错误」的问题。

我听着她的心跳也跟看烟火的她一样,痴痴地享受着,仿佛是那个黑黢黢的黑洞里在上演另一场绚烂的烟火表演。

很快,这一轮的烟花又结束了,她又回到了那个冷漠冰冷的模样。“你继续看吧,我自己回去了,我觉得好冷。”——没错,我知道问题了!我此时此刻根本无法从她的胸腔里听到心跳声,她又回到了那个无神的状态。

“你等等我。”我站起身子,腿有些麻木,我先是一瘸一拐地走到站在不远处的情侣身边,我掏出兜里所有的钱,抓在手里递给他们——两个情侣摆摆手扭头就走——操,他们把我当成一瘸一拐的乞丐了吧。

我又找到第二对情侣,先开口说道:“我能不能花钱让你们帮我去放点烟花?”

“神经病?”

第三对情侣,这是我能逃逸她最远的距离,她像一个充满引力的巨大行星,“我能不能花钱让你们帮我去放放烟花?”

“啊,不好意思,我不敢放烟花。”

我被扯回了引力的中心:“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看了,没人再放烟花了。”

“你等等,有的有的,会有的……”我自言自语,准备再次逃离那颗行星的引力。

这时。路过了一群穿着白衣服的年轻人,他们明显是想要往烟火中心挤去的,我拦下了他们。还是我先开口:“我不方便去放烟花,”我示意了了腿边的轮椅和那个没有了生气的女人,继续解释道:“我能不能花钱让你们帮我放放烟花,去那个中心。”我正在指沙滩方向时,这几个小年轻已经从我手上接过了钱:“好啊好啊,你要放多少?”

“钱都给你们!钱都给你们!能放多少放多少!”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了他们,看他们消失在了人群里。

“我们走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漠和虚弱,作势要自己推着轮椅离开,但是她整个身体脱力在了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了粗气。

“你等等,你等等,我让他们去放烟花了!”我把她扶正,又整个人埋进了她的胸口——她明明喘得这么厉害,那个正在拼命起伏的黑色房间仍然空洞洞的,似乎现在还有了一种可以被视觉化的寒冷,在黑色的房间四壁凝结开来。我看不到它,但是她的手已经是被入侵的部分,在内壁上占满了冰冷的冰霜。

“砰!”一颗烟花炸开,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被挤进了一点点温度,然后又瞬间消失——“砰!”是阿莫西林的颜色,他们在她的指纹裂隙中游动起来,顺着纹理变成了一个一个漩涡,将我的手指卷入其中,和她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砰!”是利巴韦林的颜色,像是粘稠的快干胶,当人们用它刚把物体贴上的时候,它非常的滑腻和不牢靠,让人不得不怀疑它倒不是真的的胶水,再等你想要继续怀疑的时候,它已经将我跟她的手指粘合在了一起——“砰!”是一个巨大的红色烟火,她的脸都变成了红色,她笑了笑,示意我看这个巨大的红色烟花,像是从我尾椎骨升起的一枚烟花,通过了我所有的脊柱骨节,然后在我的头顶炸开。那些滚烫的红色颗粒,又灌进我的神经和血管,在一瞬间延展到我身体的每一个末梢……

大概是要到新年的零点,烟花开始此起彼伏地升起、炸裂,她紧紧地捏着我的手,我觉得她很粘黏——不对,利巴韦林只应该是幻觉才对——她的手心开始出汗,但我舍不得放手,这里的气氛到达了最后的高潮,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最大的烟花在空中炸裂。

说罢,意味着最后的那个会在零点炸开的绿色烟花发出持续的嘶鸣升空,我也忍不住抬头望着那颗不知何会被炸开的烟火直线而上。它还在上升着、越来越高,让人不得不期待它会炸出多大的多么绚丽的烟火。她紧紧地捏着我的手,像是那个烟火的压力临界。

它还在直线上升,没人再发出惊呼,都屏住了呼吸,万众瞩目它的表演。我害怕错过那个最终的绚烂,但又忍不住想要问她那个问过了几十遍的无聊问题。

我还是没忍住,脖子也仰得有些生疼,我侧过脸问道:“冷不冷?”

我才意识到,这里黑黢黢的沙滩根本没有任何人,那句话无意义的问题在空洞中没能反馈回来,没有回音、没有温度,包括本应该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给我手心传来的温度。

我回头看着那根绿色的直线,它还在持续上升,“去你妈的!那颗烟花还他妈没有炸开!”


“女士,我们要为他拆掉身上的设备了。”医生询问着那个正在发呆的女人,宣告死亡不过是5分钟前的事,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世纪。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他活过来?还是等他回答那个“最后一颗烟花是什么样子”的问题?

她看着窗外发呆,耳边是心率仪上那条绿色直线发出的嘶鸣声,她看着天际线的黑暗,在那里用想象替他模拟了最后那颗最大的烟花会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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