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第一人称悲剧故事


△ 337|类第一人称悲剧故事

到年底的这段时间,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到一种「总结」的气氛当中。我觉得这是留在人意识里一个最传统的「功能」,因为「总结」有两种主要的意义:一种是真的是在总结,然后为明年的人生做出计划;而另一种就是告别那些遗留问题,一股脑地丢给未来的自己去处理。

之前写过另一篇关于「悲剧故事」的内容,是《非第一人称悲剧故事》,其实当时还留了一部分。还有一种悲剧故事,就算是别人的,在当事人听完之后会自动地将自己带入,而变成一种「类似第一人称的悲剧故事」。


编剧课的第一堂课,或是开始接触到悲剧的时候,往往会用一个类似的问题作为开场:悲剧的作用是什么?

我代班话剧社公开课的那次[前情提要],我用李国修老师的「悲剧理论」,让话剧社的社员感受过一次用悲剧情绪来带动剧情走向的方法。也就是所谓的「哭戏三档案」:文本档案,即文本本身触人心弦,使得表演者深受感动;如果档案,即表演者将自己带入文本当中,在哭戏的当下幻想如果剧情中的角色是自己,或是遭遇悲剧剧情的是自己的至亲,而流下眼泪;以及经验档案,与文本无关,是表演者在需要哭泣的当下,调取自己内心深处一些痛苦悲剧的经历,以此刺激表演当下发自内心地哭泣。

每个话剧社的社员都会用这三种方法再表演一次「悲剧」,从而试着自己寻找到自己最适合的一种、在当下能够快速调取悲伤情绪的方法。在试着「哭着读完菜谱」之后,他们又进行了另一轮的尝试,朗读《麦克白》第五幕麦克白的经典独白,当他得知自己的夫人自杀之后的一段「虚无主义的独白」。这一次,我没有再解释这段独白的背景以及麦克白是在如何的心境下说出这段独白,全靠大家自己去感受文字里藏着的情绪。


为数不多排演过《麦克白》的人,当然知道这一段故事的背景,他们反而在那段独白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恰如其分的表达出了一种近乎「顿感」的绝望,这种绝望是当事人明知道改变不了任何,但又不得不继续他的抗争和选择,所以这一段独白更像是一种过渡,甚至有一种「如释负重」的错乱情感,因为麦克白再无牵挂——当然,这是我对这段独白的理解,因为每个人在表演这段时会有完全不同的理解,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真实人格的情绪下也有会不同理解。

而那些没有参演过《麦克白》的同学,毕竟是公开课,不仅仅被社员看着,还有一堆外部人员盯着,他们的表演也和我的预期一样,开始有了完全不同的剧情走向。当然,就会上演悲剧故事常有的「剧情」——走不出去。我不知道这种演技劣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当一个人表演一个悲剧角色后,会有一些「多余」的延续表演,即自己被困在角色之中,他所表演的悲剧戏份比故事本身还要复杂多元。

所以,一些社员在深情并茂地读完这段独白后,开始痛哭、跪地悲鸣,半天走不出所谓的「角色」,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绝望感」和努力想要告诉所有人「你看,我竟然可以把一个角色演得如此入戏,我真的太适合表演了」。只要有第一个这样的表演者出现,后面就越会出现这样的表演方式,因为他们俨然开始内卷起来,误以为这种「走不出来」的表演形式,是一种对表演最高评价。


毕竟自己没有走上演员这条路,所以也不好在这里对此进行妄断。就拿写作来说,我也曾因为写悲剧故事而把自己困在其中。但这个时候,我又能理解,那些因为一个角色的呈现而把自己困在剧情当中的演员——当然不是指那些需要通过内卷让别人觉得自己很会演的「多余演出」。

所以,我也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些悲剧故事明明不是我亲身经历的,为什么我会因为它而真实地感受到悲伤和痛苦,甚至还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演员常常会在某一场景的表演时,将一种本不属于他本身的情绪爆发出来,比如愤怒、痛苦、悲伤,而这些情感对观众而言,能够从直观感受上就对其做出评价——他在表演里的愤怒竟然是真实的,并不是公式化的演出——他是怎么做到的?

显然,他在那个时候使用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愤怒到头顶的青筋暴露,或是悲伤到眼泪和鼻涕都不受控制,更甚还会一个角色陷入到完全无法自拔的抑郁,在拍摄的那段时间习惯用角色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去思考一切,从而带入某一个角色。

但「情绪」并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

愤怒可以表演,但是欺骗过大脑真正释放的愤怒情绪,本身就需要「技能冷却」。所以你有机会就会发现,那些参演戏剧的演员,在演完一出情绪爆发的分镜后,现场工作人员都会非常「冷漠」地进行下一个分镜的场景布置、灯光调整等等,而忽视那个演员的「后续」,因为他需要从刚才那种突发的情绪里走出来是需要时间和「对冲情绪」去平衡的。


我很能理解这个过程,悲剧故事不会无端地出现,也不会在某一个节点戛然而止——除非它已经成功地将这种绝望传递给了读者,否则这种情绪是不会消散的。就算故事戛然而止,写作者也会深陷这种痛苦之中无法自拔,从而形成一种「类第一人称悲剧故事」的经历,因为这种情绪没有得到释放。

所以,这就是为何中国式剧本里,常常会在「起承转」之后,追加一个「合」,因为突发和转折的情绪需要有一种善始善终的结尾,否则,这种情绪就成了一种让人恼怒地「文学劣迹」。

好了,扯了一大堆关于演员、创作者走不出自己参演或写作的悲剧故事的原因之后,我们再回过头来回答最开头的那个问题:悲剧的作用是什么?

一般答案都是「让人更加珍惜现实的美好」,这个答案没错,当然也不算对。因为一个人从读懂悲剧,到珍惜现实的美好,这个过程非常的冗长复杂。有时候需要几年的经历,甚至在人生最后的那一刻,因为回想起了一个一直未曾解开的心结,才会在那一刻理解悲剧所带来的意义——比如一个从来不会对子女说对不起的父母,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才会说出那句子女一辈子最想听到的「对不起」,但是他是真的想说「对不起」,还是他只是想用这种唯心的方式让自己的「后事」不至于那么凄凉,而得到子女暂时的原谅。

我理解的「悲剧」就是一种突发情绪。那些本不属于读者、观众所经历的人生悲剧,却因为情绪的感染而成为他们的「类第一人称悲剧故事」,他们也需要在这些悲剧的剧情里做出「选择」,甚至是咒骂创作者,为什么不让这一切停下来,而是还要一再地悲剧下去。

当这种突发情绪产生时,它需要另一种「对冲的情绪」作为平衡。他们开始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因为他们看过了更加残缺的人生;他们开始接受自己的某一段悲伤的经历,因为故事里比自己更悲惨的人还坚持着他们的「读者期待的善始善终结尾的」人生;他们甚至会用最简单的方式,合上书、关掉电视让它被停止在悲剧彻底来临之前的那一刻,他们是神,操纵着悲剧的进展——因为他们的人生也在这样的逃避中,规避了那些悲剧的发生……

这些突发情绪终会消除,而消除的方法,就是让这些「类似经历过悲剧」的人,去重新找回生命里原本被忘记的喜剧。

对,这就是我认为的答案——悲剧,本质上就是喜剧的缩影,只不过它只把故事说了一半,而那些喜剧的结尾,得让读者自己从现实的经历中找到。一瞬间,或者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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