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时间轴和莫比乌斯


△ 335|写作、时间轴和莫比乌斯

博客开设一年多了,终于想起应该来解释一下博客为什么要取名「莫比乌斯」了。

其实并不是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才写了今日的每日写作,而是因为昨天恰好和朋友聊起了这个话题。他认为:「你觉得你以前的东西很垃圾,说明你变得更好了;我觉得我以前的东西还不错,是因为我现在还停留在写作时的思想。」

但是我并不苟同这个说法,我认为写作是一个没有「时间维度」的行为——就是所谓的莫比乌斯环,你在这个时期和下一个时期对同一件事情的讨论是完全不同的,并没有好与坏的区别。这种「不同」有非常多的维度共同造就,比如人生阅历、经历了一些特定的事件、或是在写作当下的心境等等。它本身是没有好坏标准的,但可以被另一些更为抽象的词所定义,比如幼稚或成熟、理性或感性、动情或冷血等等,但这些抽象概念本身是没有对与错之分的。


一直以来,许多写作大家都将写作的对手最终总结为「自己」,是自己跟自己的一场没有输赢的较量,只有通过不停地练习才能做到越来越好。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只对了前半句,后半句还是出现了那个「致命错误」,在没有对错标准的游戏规则里,如何利用规则评判出游戏结果的对与错呢?——当然,对错评判是交给「市场」的,这是后话了。

过去在建立「Zero Gravity」这个奇怪地下组织时,我们共同承诺了一件事——一周至少要产出一篇文章,无论自己认为的好与坏,不需要任何意义的题材和话题,哪怕是一篇日记也可以作为产出的结果。一开始大家还能兴致勃勃地坚持,但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我自己。我也完成了「丢脸」的历史作品,比如那时候的所谓文集。虽然它多少透露着一种幼稚和「认知局限」,但那个是绝对不会重复的「自己」,在一个特定的时期才能写下那样的想法和经历。

但是,我刚才说写作是一个没有「时间维度」的行为,那回看过去文字的行为,不就是在「时间维度」上去寻找内容吗?那紧接着第二个问题就会抛出来——你能回到过去的那个时间节点吗?再用那时候的人生写下一样的感受吗?或是说你用此时此刻的「自己」还能「模仿」出那时候无论是幼稚、还是拍案叫绝的文字吗?

显然不能,时间是一个绝对单向的坐标轴,它完全不会因为你做出任何调整。你可以为创作一个场景准备各种条件,一杯茶、或是一杯红酒、泡一个澡、或是抽完整整一包烟、飞一片叶子、或是坐在黑洞的房间放空自己的思维,直到你可以抓住大脑里那些难以捉摸的潜意识——文字就在此刻诞生。


唯独你做不到的,将时间调回——这也是写作最大的乐趣,无论是你把真实的经历伪造成虚构的故事,还是所谓「如实」地记录过去的经历,你都不可能做到「客观」,随着经历和年纪的变化,你对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添上了各种各样只有此时此刻才会勘悟的哲学。

「时间维度」的绝对性,就意味着它不再属于文字最关键的「指标」,因为谁都无法改变它。但文字还有另一种乐趣,就是它的「循环性」——虽然时间是单向的,但是文字却是循环而生的。

所幸我在「Zero Gravity」时期留下了许多「幼稚」的作品,才得以回头去翻查那些有趣的经历,更像是在读一个陌生人的作品,他是因为什么或是将要追求什么,才会写下那样的内容。我无法突破「时间维度」的单向性,所以只能用自己审视自己的方式,重新再了解一次自己——却在此时此刻,用一种全新的自己,去理解了同一件事。

就像一个画家留下自己的每一幅画作,他可以从每一幅过往的画作里回忆起那时候的心境和思考,而这些心境与思考,又影响着他的下一幅画作,是缩回自己的安全区?还是对此做出突破?还是优化?还是不破不立?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妄图用时光机回到过去的自己,跟过去的自己对话,他们所幸因为有文字的记录,所以才可以对谈,但他们就同一个问题在时光机倒流的游戏里根本不可能达成「一致」。现在的自己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因为何种经历产生了那样的思考,而过去的自己对未来自己的幻想,又被现在的自己狠狠拍醒——因为他在后来的岁月里改变了太多太多,甚至与过去的预判大相径庭。

最后,这场跨越时间维度的谈话不会对过去、现在和未来做出任何改变,但现在的自己却可以再一次用同样的话题写下现在的自己所思考的一切,然后把这个结论、预言或是疑问留给未来的自己。

这便是写作的第二要义——「莫比乌斯环」,自己在只有一个平面的纸带上一圈一圈地行走,看上去他的认知和写作的内容在一次次地循环和重复,但因为他的经历不同,会产生不同的看法。


常常有人会觉得自己写不出让自己满意(当然更多是害怕被别人嘲笑)的东西,而停滞写作,总在寻找一种折中的借口:我还在准备,不想冒冒失失地落笔。结果时间的单向性是写作另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当你在上一个节点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在下一个节点时,你自然就失去了一次跟自己对话的资格——你甚至不知道没办法评价自己的过去是「好」或者「不好」。

这也是我过去一直循环的怪圈,在创作上一个五百日写作《∞》时,我几乎都是在一个狭窄的莫比乌斯环上来回走动,因为间断了太长时间的写作,所以认知和想法一直固定在一个范围之中。但当我开始第二轮五百日写作时,因为有了第一轮的五百日写作留下的「记录」,我再以同一件事情做出思考时,它不再是过去那个固定大小的莫比乌斯环,我甚至试着从中间剪开了它,拆解自己剖析自己,使它成了一个更大的圆环——与自己悖驳的过程,本身就是写作的乐趣之一。

我以前很喜欢写各种模糊暧昧的场景小说,没有前提没有结果,仅仅是描写一个场景正在发生的故事,甚至有时候没有矛盾冲突和完整的故事线,就算现在我再去重看,我甚至不知道场景里的角色是谁,这个场景为什么开始,又将会要到何处。这也是我大部分小说会因为「云里雾里」而让人不明白正在发生何事的原因。

它们不停被创作,然后被记录,正是因为它们被留在了无法倒回的时间线上,当有一天我准备创作一部完整故事的小说时,这些碎片场景就会莫名其妙地钻进我的脑子,然后成为故事里某一个场景的「分镜」,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将这些各自独立的碎片优化成一个主题之下的内容。

如果没有那些仅仅是为了一时爽不管剧情只为了记录颅内高潮的意识流,我便无法在大脑里建立一部小说的「分镜脚本」。当然,这只是我的方法而已。


我初中上放学的路上,总是喜欢带着耳机在脑海里幻想一部非常庞大的神话故事,错综复杂的剧情,甚至还有完整的神谱。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精神疾病,因为我根本无法让自己的大脑停下来,这些神话人物越清晰时就越拥有了生命,在我的脑海里自行上演着故事。

最后,当我打算把他们都从思维里抓住,准备写在记事本上,从最简单的神谱开始写起时——它们就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为此我哭了三天三夜——我后悔自己没能在每天回家第一时间将今天上演的故事用最简单的关键词和描述给记录下来。

(至今我也觉得这是一种心理疾病,但我并不为此感到恐惧)就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回想起这些内容,才会如此地恐惧「遗忘」和「停止记录」,如果我不在此时此刻记录下那些「或许未来会觉得幼稚或是拍案叫绝」的文字,那未来我也不可能再在「莫比乌斯环」重返这里时,有任何更多更新的想法。

这便是写作的最后一个要义:「去写吧」。放任另一个自己为自己制造的羞耻感、崇拜感、甚至是觉得再也写不出以前那些入木三分之作品而产生的绝望感,当你与这些「你」达成和解的那一刻,便是你写作的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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