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人们请举手 II


△ 330|死去的人们请举手 II

说实话,我并不希望《死去的人们请举手》《人命换算系统》还有后面的排序。

新疆有过两场烧到人心最深处的大火,一场是遥远的更像是一种「都市传说」,且正在渐渐被修正为「正确的集体记忆」的克拉玛依大火;而另一场乌鲁木齐大火,就在这两天燃烧在每个人的众目睽睽之下,绝望地在每个人的心中烙烫着伤疤。

只要死去的人们无法举手,就可以不被「正确的」「如实的」记录下来,至少有足够多的「奶头」,就可以让人们忘记那些数字符号——比如,他们认为人们已经忘记了9月份贵州的那27个人。事实上不然,因为总有人帮助他们做着「正确的」「如实的」记录——除非他们又用那套管用的做法——抹杀掉一切表面的真相。但很可惜,善于做表面功夫的他们,最终会抹杀的也只是那些表面功夫。而真正留在每个人心里的那个烙伤,在愈合之前才是最疼的。


很小时候学着修鞋匠给皮带打孔,打算用烧烫的钉子在太过宽松的皮带上多打一个孔。至少我还是有常识,知道应该拿着老虎钳夹着钉子在火上灼烧。等到要在皮带上打孔时,一个榔头下去,钉子从老虎钳里掉了出来,我本能得用手去捡起那根钉子——就这样,我的食指和拇指上瞬间被烫出了两个水泡。我扔了所有的东西,赶紧在水龙头下冲水。我从未烫伤过,但我知道将手伸进水里,这是一种常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常识,在冷水之后,又给自己抹了点麻油。本以为这样就好了——毕竟它在冷水下几乎没有疼痛的感觉。等我处理好一切之后,我的手指也恢复到了原本的温度。但问题开始了,它开始持续地灼痛,那种钻心且不间断的痛苦。我试过各种方法,最后找到的方法是从冰箱里拿出冰水之类的东西,把手指夹在上面进行镇痛。我试着从各种方法里找到镇痛的手段,而不是用自我欺骗的方式欺骗自己「它已经好了」。

最痛苦的,是还得若无其事地做作业,握笔时必须用到被烫伤的两根手指。所以这种难熬的痛苦,在我写会作业又捏会冰镇的物品的之间伴随了我整个周末。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害怕被骂,也觉得自己至少找到了方法,还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但是那段时间的作业轻易地暴露了我,字写得奇丑,而且也懒得多写。

我已经不太记得那段时间我是如何度过的,要握笔写作业,又要寻找随时可以给烫伤处降温的东西。大概是它太折磨人了,所以我本能地关闭了这件事清晰的记忆。我最记得的几个桥段之一,是我坐在公交车上时,会把食指与拇指捏合在玻璃窗滑槽的金属边上,比室温低一点的地方,都可以成为我暂时用于镇痛的方法。

而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是伤口快要愈合之前,水泡破坏之后、皮肤组织重组时的痒痛。伴随着烫伤带来的灼烧感,两者交替着折磨着我。我记得那时候学校的桌布是粗制的布料,刚好用于摩擦——所以在桌布的右下角在那段时间全是血,我用它来摩擦自己的伤口以缓解瘙痒的痛苦,但它的皮又只能被我不停磨破……最后也是因为这个桌布角的血迹,出卖了我被烫伤的事实,因为在洗之前被我妈发现,在质问之下才将快要愈合好的伤口给她确认——你不说,难道就会好得快点吗?

烙伤的瞬间,我并不觉得疼痛,而在它漫长愈合的过程中,我才知道原来愈合带来的痛苦远超过被灼伤的那一刻。


大火之后,我见到很多人都在朋友圈转发相关的消息,被删的删被封的封,似乎大家更习惯这种剧情了。那些转发出来但又消失的存在,就像是一种「时间戳」,他们的内容再无证明的价值,但它们存在于时间线之中。

当《四月之声》在被转发时,有一群局外人道貌岸然地人指责:发这些有何意义?而当大火的消息被转发时,那些当初的局内人又会反过头来指责他们:当初我们发的时候不是你们在质问有何意义?那现在又有何意义?

当然,这是少数人,因为此时此刻大家都被送上了那两在漆黑小路上行驶的大巴上,每个人都被穿上了完全隔离外界的防护服。你越愤怒你的体温就会蒸腾更多的水雾,直到你的面罩上什么也看不到;你越冷静你越不会被水雾蒙蔽双眼,但你可能会越看清你再也下不了车的真相。就像我也会问自己一个问题,《人命换算系统》就算被发表了,它又有什么意义?它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甚至还会让自己腹背受敌成为别人攻击的软肋——因为每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当他们知道可以用别人的命换算自己活下去的资格时,他们第一件事一定是从自己最熟悉的人开始「折算」。

但文字的意义就是「时间戳」,这本身也是我打算在今年的《写在2023年新年之前》里如实记录的重要的一章。「时间戳」就意味着它是一次性的无法修改的,就算它被抹杀删除,但它存在的记忆也是一种「时间戳」的概念——因为有人害怕它的存在而抹杀了它。

还有一个关于「时间戳」最重要的原则,是它永远不会被倒回,每一个戳印被覆盖时,它就木已成舟,钉凿再落下去,这群只会做表面功夫的人也只能把那艘木舟砸沉,而不是把它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现代舆论,因为借用了电子信息的功能,它们可以被随意删改、甚至通过修改时间的方式来规定「结果」的发生,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修改任何信息,让呈现在公众眼前的真相是最虚伪的善意。这颇有些「时光机」的概念——

通过引导和修改舆论的结果,来重新覆盖发生的事实和真相,像是一个来自于未来的新闻人用舆论的力量,去为过去修改一个「精准的但又不会揭穿真相」的新词儿。去辟谣那些谣言里的谣言,而无视谣言里最初的真相与预言;去改变结论里那些前因后果,让死去的人亲自举手来证明自己死于非命;去引导公众的情绪,让他们在正确的集体记忆里通过乌合之众找到一个所谓正确的「敌人」。

但讽刺的是,就算是「舆论的时光机」,他们到最后也无法违背「诺维柯夫自洽性原则」。他们可以去改变任何关于既定事实的说辞,但最终他们会发现,那些既定事实永远不可能因为他们的一个新创造的词儿「巧妙地」得到实质性的改变。

死去的人当然无法再举起手,但活着的人可以替他们记住未来的何时应该举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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