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普遍性悲剧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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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托尔斯泰在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开场白用简单一句话道出了,《婚姻与家庭》每一期都要花一整本书的版面讲一大堆狗屁倒灶的、但又源源不断的婚姻与家庭的故事,每一幕每一场景总有可以打动读者的点。

那句开场白就是大家熟悉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我在《非第一人称悲剧故事体验》提到过前半部分的故事,因为从小就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倾听者,所以很多大人之间的家长里短都会当着我的面说。见多了也就无所谓了,很有可能等我真的遇到了故事里的当事人,他本人讲述的故事跟我听到的版本大相径庭,不过就是每个人站在自己的第一人称去叙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真实、当然也不需要真实可言的故事。

还有后半部分,我当成了「另起一行」的内容,借着这两天看到的一个故事,也值得说一说。

故事的内核很简单,就是一个人搬家后,看到了一沓被红布包裹的十万块钱,然后这个博主声称自己把这笔不义之财交给了警察,但是后来博主还是经历各种「倒霉」的事情,比如开车差点冲到悬崖、或是生病等等。总之按照故事的因果关系,就算没有特别说明,观众也知道这些「倒霉事」跟那个「十万块钱」多少有点联系。后来有人指出,这些钱都是用来「抵命」的,需要续命的人,用钱去买别人的命,一旦当事人花掉了这些钱,那么「夺舍」的程序就完成了。

见工作群的同事在激情地讨论这个故事,我也觉得有些有趣——因为我从他们的描述中找到了一个无法规避的「悖论」。


先说一个定义,我将这些他人遭遇的「悲剧故事」称之为「非普遍性悲剧」,这些悲剧故事有一个「度」,如果他是一个普遍性的悲剧,并无法引起所有人对悲剧的感触,比如家里有一个罹患癌症的亲属——这种悲剧太过常见,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种「不幸」。但当这个悲剧变得「非普遍性」起来,因为没有经历过,人们才会对它的发生感到恐惧,甚至通过「如果出事的是我的家人」努力地把自己共情套入公式当中。也就是说,「非普遍性悲剧」更容易让人对悲剧本身产生共情,戏剧性和冲突感,让悲剧故事变得更加地离谱但又充满「真实」。

我们回到那个故事,它里面本身有一个「悖论」。

  • 如果他说的事情是真的,那他如果把十万元及时交给了警察,那他为什么还会遭遇这么多倒霉事?
  • 如果他说的事情是真的,但他并没有把十万元及时交给了警察,所以才遭遇了后面这些倒霉事,那这个设定本身与他的「微博人设」是违背的。
  • 如果他说的事情是假的,并没有十万元的事,但是他经历的倒霉事是真的,那他为什么要加入十万元的「设定」?如果没有这个元素,那这个设定本身与他的「微博人设」是违背的。
  • 如果他说的事情是假的,并没有十万元的事,同时他经历的倒霉事也是假的,那他的「微博人设」就成立了,但他的经历都是假的,不需要自证。

导致这一切悖论的,是在他的「作品」下的关于「借命夺舍」的评论,如果捡到了「换命」的钱,及时交出去,就可以避免自己遭遇倒霉事。但这个人说自己交给了警察,那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无法自证的逻辑矛盾。

除非这个时候增设一个条件,就算是把钱及时交出去了,只要摸过那个钱的人都会遭倒霉。那这件事情与「夺舍」的设定有矛盾了,如果「夺舍」真的这么容易,那是不是那些需要换命的人,只要在路边扔个什么东西,都可以成功「借命」呢?


以上的推论并没有「结论」,因为条件还不够直接指出这个当事人是真实经历还是制造了一个网络人设。就算要深入讨论下去,还会遭遇「支持者」的反对。认为他所言即真的人,会因为坚持自己的观点,而反击那些怀疑的人——你就是见不得别人捡到了十万元;而认为他所言即伪又多少有点「诅咒」,认为他既然这么倒霉那为什么还没有死?

至于「网络人设」的「死亡」,这个是以后的后话了。

很可惜的是,法律逻辑并不是一门确切存在的学派,因为逻辑本身就存在大量无法被辩论的「悖论」——比如之前常用来举例的:「全知全能者能否制造一个连自己都举不起的巨石」。我学法律逻辑的时候,也仅仅是先学了「逻辑学」,而等到真的要进入到法律逻辑的领域时,学科戛然而止,因为法律逻辑的关键不是「对与错」,而是看你最终站在原被告的那一方罢了。

对成文法影响最深刻的一个哲学家,也是奠定法律逻辑学最初「胚胎」的哲学家——普拉泰戈拉,其实是一个「诡辩士」诡辩术在主观方面以欺骗为目的,客观上在论证中故意引入违背逻辑的谬论(Fallacy),做出有欺骗性的似是而非的推理和论证。

普拉泰戈拉有一个经典的诡辩命题:在田径比赛中,有人被标枪意外击中死亡,他的死亡归咎于标枪、投标枪的人、还是举办运动会的当局?

这个问题显然在现在看来「毫无意义」,因为现代社会已经将这件「意外」划分了明确的责任归属——举办运动会的当局将作为竞技器械造成的人身伤亡事故的责任方。但是回溯至古希腊时期,这并不是一个明确划分责任的事情。同时,举办方也不可能从最开始就知道标枪比赛应该预留多大的竞技场、角度规定等等。


那回到那个「微博人设」的故事,他捡到了十万元钱、和他之后经历了各种倒霉事、以及他将钱交给了警察,这三者之间也形成了悖论,他如果把钱交给了警察,那他为什么还会遭遇倒霉事?如果他没有将钱交出去,自己遭遇了倒霉事,那他为什么又要在微博上强调自己把钱交出去了?

这三个要素只要有一项「被证伪」的,那故事本身就可以合理存在,但问题在于,只要有一项「被证伪」,那他的「微博人设」就会荡然无存,而通过这个人设获得流量和名誉也会跟着坍塌。

那这个时候,有一个「王牌」可以用来解决悖论本身——「非普遍性悲剧理论」。图穷匕见至此,你会发现,当人们沉迷在「非普遍性的悲剧」之中时,他们不再关心逻辑本身,只关心悲剧故事的戏剧性与冲突感,至于里面的内部矛盾,都会因为「非普遍性的悲剧」给覆盖更换为:阴差阳错。

如果还是不行,那就去煽动那些相信故事与人设的人,让他们成为信徒去挞伐那些提出疑问的声音——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经历的是不是真的?你在这里说什么废话,谁在乎你相不相信啊,我们相信就行了!

最后,我们把题目升级一下:在田径比赛中,有人被标枪意外击中死亡。标枪射中了观众席上的一个女性,而这个女性的旁边是运动员的前夫,正是这个女性死者当初抢走了这个运动员的丈夫,女性运动员因陷入到婚姻的悲剧之中,通过标枪运动来度过生命最困难的那几年。她的死亡归咎于标枪、投标枪的人、举办运动会的当局、还是这个死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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