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书皮和内裤本质上是一样的

△ 295|包书皮和内裤本质上是一样的

开始正文前,请再读一遍标题,是「包书皮」不是「包皮」。

有本书叫《被拒绝的勇气》,里面谈及「价值」时,引述了个体心理学派创始人Alfred Adler的观点:「人只有在感觉自己有价值的时候,才可能获得勇气。」接着,这本书的全书观点认为「价值」本身不是由别人认定的,而是当事人自己来认可自己的「价值」,诸如此类。接着,作者认为「价值」是有一定的获得渠道的,比如「要想感受到自己的价值,首先必须为他人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如果你的付出热脸贴上冷屁股呢?「如果能够为他人做出贡献,即使得不到对方的认可,应该也能够确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有价值的。」

到这里,就会发现作者的拧巴和「自相矛盾」。至少我在第一次读这本书时,在这里停顿了很久,不是脑子绕不过来,而是我发现这个作者把自己绕进了一个可爱的死胡同,这个死胡同的奥妙后来被我总结进了《逻辑共生关系》里,但是这个规则其实几千年前就被一个老头子当作神谕给总结下来了。


这两天的每日写作用了同样的开头,是因为昨天本身想写的内容从一开始就因为没有计划而走到另一个方向去了。本身想要讨论的,是为什么《被拒绝的勇气》的作者岸见一郎会在自己的著作里出现「矛盾」的情形。事实上,我后来再读第二遍时,我渐渐理解他的「自相矛盾」事实上是一种社会属性造就的。

日本的书店里,仍然保留着一项多数人会选择的「服务」——在购买一本纸质书后,店员会询问顾客是否要包书。并不是人们买书送人而需要打包成礼物,而是我们理解的那个遥远的小学阶段才会做的事情,给书本加上一个包书纸。

日本人大概很爱惜书本吧?这种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它本身是一种「流行」,甚至有很多书店还推出了专用的包书皮,在保持美观的情况下,还能带有各个书店的风格和信息传达,成为一种「广告效应」。

把这个包了包书皮的书放回到现实场景,就会很快找到「原因」。在各种交通工具里,仍然能看见掏出纸质书看书的日本人,这个时候你就知道「包书皮」意义了——他们其实并不希望让周围的人透过一本书的题目而解读出自己的「秘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是柯南。但问题在于,日本社会人与人之间存在某种约定俗成的自我约束,彼此在维系着一种互不干扰的平衡,他们在不打扰别人的同时,更不希望别人会打扰到自己——为此,他们必须降低自己所有的行为,把自己封锁在一个「绝对领域」之中——如果这个时候,我在热闹的车厢里掏出了一本《如何捕获男人心》的书,不包书皮地阅读起来,周围的人,就会透过这个书本对我发散联想。

「用异样目光看待他们认为的异类」并不是病态,而是一种「能量守恒」,当一个人把自己的行为约束在一个极限,甚至是奇点状态时,它才会爆发出更夸张的另一面——比如日本社会无差别杀人的黑天鹅事件,或是背地里那些一本正经的上班族,有可能下班之后去了地下偶像现场声嘶力竭地为偶像打call、或是被踩在陌生女人的高跟鞋之下不受控制地高潮。

我其实也有第二个问题,既然这么担心别人会透过一本书的标题而联想出自己的隐私,那为什么不干脆用手机看书呢?手机几乎可以完成如今这个社会大部分的事情,纸质书无论是携带还是从「隐私角度」的考虑,都不如手机。这个答案其实岸见一郎在《被拒绝的勇气》里被无形地透露出来了——书事实上也是一种「价值」,而这种价值当与他人的认知形成契合时,它的「价值」就会存在,从而成为当事人认可自己的「价值」——这个跟「装逼」完全不同,这里的纸质书是一种「符号」,不是用来证明,而是等待被人赋值。

这个赋值在日本社会是正向的,比如一个白发的老人在捷运线里掏出了一本纸质书开始静静地阅读,她仿佛和这个世界无关。看到她的人都会为其「赋值」——她的年纪和她保持对知识的渴望,是自己的榜样。

「价值」的赋值并不能由自己说了算,需要得到别人的赋值,这便是整本《被拒绝的勇气》里最自相矛盾的根本成因——但它并不是逻辑上的错误,而是一种「社会属性」。极度对内约束带来的是自我认同感的同样压缩,不打扰别人的目的是不想让人打扰到自己,哪怕是一本书的标题,也有可能成为「打扰」,同样的,也会成为别人窥探自己内心的通道。但他们又希望用书成为标记自己的某种符号,让它拥有「价值」。

此前,有人在我的朋友圈评价1995年上映的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时,用了「有病」这个评语:几个心理不健全的当事人在故事里因为他们的心理不健全而制造了一个大家跟着一起心理不健全的世界。我本想拿出我多年前对这部动画的短评:凝视过深渊的人自然也被深渊凝视,越是不肯接受自己存在缺陷的人才会揪着别人的缺陷不肯放手,从而证明自己的健全。但最后还是放弃跟对方讨论了,这部动画的剧情放在2022年确实已经「过时」了。

这部动画是日本95年前后的社会,它里面的课题与那些「心理不健全」其实是对整个社会的反映。所以当明日香被使徒通过精神光线偷窥内心世界时,她才会精神崩溃。这样的剧情在现代社会看起来,确实有够离谱,一个内心被偷窥就会崩溃的人,似乎不应该活在这个随时随地都会被揭露真相或是捂住嘴巴封锁真相的社会之中。

那张包在纸质书之外的包书皮,就像是动画里的「绝对领域」,它是人们最后一层薄薄的但又坚不可摧的保护罩,不让别人偷窥自己,又成为一种「赋值」的通路,让人对他们作出正面评价——就像明日香,她驾驶EVA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不再需要被保护,但她驾驶的EVA又是给她安全和保护最后的绝对领域——所以你看,就是这么拧巴。(当然也有一些人对这种拧巴评价为「变态」)

伊藤润二在一本合集里,有一篇不太起眼的短篇故事,叫做《无街之城》,这是了解日本社会一个非常有趣的「样本」。他在2000年,对日本社会的隐私、自我认同和自我约束从一部恐怖漫画里进行了讨论和思考。

剧情如何,请各位自行探索,它的故事是另一个关于「包书皮」的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当整个城市都不存在隐私时、陌生人可以自由地从别人的家中穿行时、四周都是偷窥狂时,一些人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们逃离、封锁自己的家园;而一些人带上了面具成为他们最后的「绝对领域」;还有一种人,他们脱光了自己的衣服,甚至连面具都不戴,完全暴露在毫无隐私的世界里,但他们还能勇敢、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我想,这就是岸见一郎想要追求的「勇气」。

《包书皮和内裤本质上是一样的》有6条评论

    • 前段时间我看过一个很讽刺的新闻,说一个文革余孽的家庭,老不死和小不死都参与过文革抄别人家,结果他们在疫情防控期间,自己家也被抄了。结果他们并没有防抗,而是决定也要加入到这群闯入别人家里消杀的大军之中,疫情唤醒他们的文革基因——这个工作他们可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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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写一段稍长一点的评论,也希望作者老哥能互动一下。
    我在美国某城市工作,下班开车的时候喜欢把车窗打开,右手开车,左手搭在车窗上吹口琴。
    一天下班在Costco加油站前停了长长的车队,天气不是很冷,有半数车子驾驶窗也是开着的。我还在吹口琴;之前一次等加油的时候我吹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有两个拉丁裔妹子隔着几行车给我鼓掌(那次是很暗爽很开心);而这天我心血来潮吹的是明天会更好,但到我加油的时候,隔壁一家老中夫妻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我听到他俩私下交谈:“这小伙子是中国人。”
    反正当时我就稍微有点不爽,我吹口琴是自己爱好,加上也算是一门手艺(口艺?)没事想显摆一下,但他们在乎的居然是我的身份?
    但按照作者这篇思想下的“拧巴”,「价值」的赋值并不能由自己说了算,需要得到别人的赋值,这便是整本《被拒绝的勇气》里最自相矛盾的根本成因——但它并不是逻辑上的错误,而是一种「社会属性」,
    也许我对我爱好的赋值,也是这样的存在。我既不想让身边人在乎我吹的是什么,又想让身边的人听到我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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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其实这就是《被拒绝的勇气》里被半遮面的结论:我们需要「价值」,但是这个「价值」有时候是需要别人来对我们进行赋值,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给出正确的赋值,这些质疑和拒绝的声音就是我们要去做到的承担「被拒绝」的「勇气」。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人喜欢我们,也没有必要做到让所有人都讨厌我们,拉丁裔的姑娘为你拍手,和或许对华裔有刻板偏见的夫妇认定你的身份,他们是他们的世界里为你这个人进行了「赋值」,并不会因为他们的赞美或是贬低而让你获得什么,除非两种声音形成乌合之众,那你就会因为社会属性被一群人接纳或是被一群人排挤。

      很多人一直都在「我想成为别人眼中怎样的人」「别人眼中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和「我觉得别人眼中会觉得我是怎样的人」三者之间拧巴纠结,东方人尤为更甚,因为很多话不能说得太明,所以就只能闷在人际关系当中。其实就是你说的,吹口琴对来说是你对自己的赋值,但很少人能做到「关你屁事」;当有人听到你吹的口琴而对你有人了刻板偏见从而进行了赋值,又有很少人能做到「关我屁事」。这些中间地带就是《被拒绝的勇气》想要强调的区域——活得更自我,但又不能因为自己的自我而打扰到别人(这一点在日本会更加重要,因为他们更拧巴一点)。

      至于「我既不想让身边人在乎我吹的是什么,又想让身边的人听到我在吹」,这是每个人天性使然。就像我写博客,我虽然说的是连续写作500日,来恢复自己大脑的灵活和思考能力。当但看到有人在博客下留言,我也会很开心,我当然也会希望有人看到我在写什么。但是我把侧重点放在了,我想看看我自己500日之后,会有哪些思想和认知的改变,而不再是追求与眼前的流量和互动。对别人的期待降低,对自己的期待提高,同时又要断开自己对自己的期待必须要从别人那里得到「肯定」的依赖。能做到就会轻松很多,也会看到更多的乐趣。比如能看到你这样的留言,以及我能从自己力所能及的角度作出解答,其实这就是一种乐趣,它是锦上添花,而不是我苦苦追求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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