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鄙和联觉

△ 293|粗鄙和联觉

前两天在个人博客交流的微信群里,发生了一起并不起眼的小事情,之所以会被我拿出来说,正好最近和朋友聊起「中文消亡」的事。「小事情」是一个人发了一篇关于「男人与烧鸡」的小短文,文章内容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男人想为自己买一只烧鸡,会因为它的价格而觉得「不值」,但是如果他为了买给老婆和孩子,他顺便可以吃上一口,又觉得「很值」。

这个小短文本身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它不就是个在《故事会》里用来「插空」排版的微型小故事。本身没有太多营养,但是又符合中国哲学里的那些「人生大道理」把一个道理说得绝对或云里雾里时,反而会让人觉得「有深度」。

在这篇故事发布之后,有人在群里评价道:真真切切,但文笔有待提高。我很好奇,原来真的会有人认认真真去评价这样的、藏在《故事会》边边角角的小故事。我倒觉得这个小故事的文笔不算差,它至少把一个故事讲清楚了,而且矛盾和对比、甚至是男人买不买烧鸡的纠结和内心想法都在简洁的文字里被呈现出来。唯一值得「挑剔」的,也是它的文笔本身,显得有点「粗鄙」了,因为太露骨直白地讲清楚了男人围绕着一只烧鸡的内心戏——也有可能这个人在「烧鸡」这个词有了不该有的粗鄙联想,所以才会反过来觉得它的文笔粗俗。

因为两种「粗鄙」的发源,让我在电脑前停顿了很多,才记录下这个打算在今天当作每日写作的灵感。一种「粗鄙」的发源,是人们对简单直白的陈述当成是「文笔不行」,但事实上大部分现代人能用最简单直白的句子说出自己的感受和想法都是件困难的事;另一种「粗鄙」的发源,是人们因为「烧鸡」这个本身没有歧义的词汇,从而产生了与原本词义毫无相干的「多重含义」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个新文字狱时代与网络自我审查导致的「词义畸形」,确实正在一点一点地毁掉我们自己的文字和文明。

这两年,越来越多人参与到关于汉字文化消亡与畸形发展的讨论之中。因为网络审查和政治敏感问题,一些原本的词不允许被使用,转而去覆盖一些本没有其含义的其他词。与维多利亚时期的情色小说不同,比如那个时候人们不允许在文学作品中提及「乳房」,但是一些情色小说的作品里,用非常巧妙的「联觉」来代替这些不允许被提及的词——快要发酵好的在案板上流淌出最自然的垂放模样的雪白面包胚。而中文语境里,比如「烧杯」的词义覆盖,甚至是超过了原本的实际含义,现在的学生在化学课听到「烧杯」这个词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

当然,这不仅仅是网络审查导致的自我阉割,另一些重要的原因是互联网时代让网络信息发生爆炸式的增长——人们每天通过手机屏幕作为载体获取的信息,已经远远超过还只能用报刊书籍作为载体的时代。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到更多的信息,很多人已经养成了「只看标题就认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文章全貌」的阅读习惯——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媒体喜欢从标题上做文章。冲击感、冲突感和话题性,当这些作为标题的「标准」之后,就一定会出现「小米笔记本比一元硬币还要薄!」这样的公关文字游戏——谁他妈能想到它比较一元硬币的方式,竟然是把硬币竖着放。

回到「男人和烧鸡」的小故事,它在简短直白的文字中把故事交代清楚了,理应来说它是成功的,但又有人会觉得它文笔不够。大概是因为它交代得太清楚了,反而阻断了人们对它进行的投射自身和联觉关联。因为一个男人真到了要为买一只烧鸡而纠结半天时,他的人生能挖掘的情绪莫过于烧鸡本身——结果后来群里还真有人开始了讨论:得看什么女人值得我买只烧鸡。

如果让你找出一些描写「雨」的形容词,大部分人都能想到瓢泼、滂沱、倾盆、绵绵、濛濛、淅淅沥沥这些词。一些「深受网络词义覆盖之害」的人,可能会说出「依萍借钱」「若曦求情」这一类的具有强画面的场景。

再比如,看看从中文演变而来的日语里面对雨的描写,光是形容梅雨常用的就有5、6种,夏至前后开始的梅雨(つゆ),是古时候以气节作为时间推算的农耕文明,对江南梅子成熟时的一个时令上的划分与命名;走り梅雨(はしりづゆ),入梅前的持续降雨,人们的心被绵雨搅乱;暴れ梅雨(あばれつゆ),梅雨季结束前的暴雨,把周遭冲刷成入夏时的浓绿;送り梅雨(おくりつゆ),出梅时的雷鸣,它意味着云散天开、梅雨结束;返り梅雨(かえりづゆ),也称「归梅雨」,即字面上的意思,明明梅雨结束,但是还持续了好几天的梅雨。早起第一件事,便是用手支撑着下巴在阳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鼻子里还残留着这段时间被褥散发的潮湿的味道。

日语里,还有一些仅仅是针对特定某一个节点而描写的「雨」,比如酒涙雨(さいるいう),这个是七夕节雨景的「限定」,仅仅是用来形容七夕当天下的那场用织女与牛郎相见时相拥而泣的泪水化作的雨;狐の嫁入り雨(きつねのよめいりあめ),这个是太阳雨的「限定」,因为狐妖出嫁时,婚送的狐妖长队为了不被人类打扰,便施法在晴日当空的某一片区域突然下起雨来,趁着雨雾和雨声的遮掩,婚送的仪仗队才好抬着美艳绝伦的狐妖之女和嫁妆热热闹闹地前往雨雾的尽头;遣らずの雨(やらずのあめ),留客雨,在傍晚忽然下起的一阵绵绵细雨,驻足门框准备离开的客人不得不再留一会,亦不知时天意不美还是天公作美。

事实上,上述日语里关于「雨」的形容,其实都是从中文传过去的,而我们现在很少再用这些词了,至少现在还用这样的词,大部分的人是没办法启用联觉能力,甚至还会跳脚指着作者的鼻子臭骂一顿:就你他妈知道这些酸词是吧!(当然还有一群人骂的是:好好的中文,为什么非要用些日本的词,你不爱国!)

粗鄙,关闭联觉,人们觉得它索然无味;不粗鄙,不是每个人都能调动联觉,人们还是觉得它索然无味。到最后,唯独只有那群看到「烧杯」和「烧鸡」就浮想联翩的人,才能玩味出文字的真谛哩!

见洞如见屄、视棍似阳具。

你懂个球!色色才是第一生产力!

《粗鄙和联觉》有2条评论

  1. 男人多的群,要么成为色图群,要么成为死群。死群又有两种类型,一种因为键政被封,一种因为既不键政又不发色图导致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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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色图可以避免社交网络因为建政而被摧毁,但是发色图本身也很危险——现代悖论之一。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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