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有淡浓品无尽,人无善恶乐尽无


△ 232|茶有淡浓品无尽,人无善恶乐尽无

说了说《三国演义》,讲了讲《水浒传》——当然,也不算是水浒,只是说了里面那个叫西门庆和潘金莲的角色。那些去洪水随时会爆发的山涧游玩的人,生拉硬扯也算是个《西游记》,因为这群作死的玩意儿都上了西天。那今天来说说《红楼梦》,不然最近这个系列总觉得不完整。

《红楼梦》我只看过一遍,而且还是粗略地读完。《红楼梦》跟弗尼及亚·伍尔夫的意识流小说有异曲同工的妙趣——伍尔夫在文章里写道「这个窗帘是蓝色的」,读到这里的文学爱好者便开始兴奋起来「伍尔夫在意识流小说里,将窗帘设定为蓝色,因为蓝色代表的是忧郁,所以在这里伍尔夫的内心世界是抑郁悲伤的」。但凡伍尔夫还活着,定会指着这群文学爱好者的鼻子破口大骂「那他妈本来就是蓝色的」。

《红楼梦》的乐趣就在于,不同的人可以发表完全不同的见解,这种见解跟红楼本身的那种细腻、娓娓道来、字里行间藏着的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一样,也能很细微变化,像是春雨伊始,它还未形成一条固定的流曲之前,它的细水长流可以朝着任何的方向发展,直到他们汇成大流——这也是为什么《红楼梦》的文学研究专家至今都是最多的。你见过有多少专家在那里研究《西游记》里,孙悟空在打白骨精之前眉头微微一皱是不是他的内心在那一瞬间有了我佛的慈悲和怜悯;《三国演义》确实有很多研究的,但这群人研究方法跟那群敞开肚皮抱着啤酒瓶在饭桌上指点国内国际时政给他三天就能攻下他地的人一样,他们更多的研究是从战略和「如果」上面来的——比如「如果曹操没有相信蒋干的话,没有上周瑜的离间之计,那赤壁之战还会不会输」之类的;《水浒传》更没有太多值得分析的,反倒是里面那些爱恨情仇从凛然大义之中抽离出来后,颇有一番滋味,你让这群人说出他们对《水浒传》影响最深的角色,保不齐潘金莲就是第一名。

因为研究《红楼梦》是不会有错的,里面并没有妖即是妖魔永远是魔的定义,也没有大奸大忠的尔虞我诈,因为没有「对与错」,所以谁都能站出来说两句,他觉得林黛玉是个绿茶婊,我也可以觉得薛宝钗是个鉴婊大师,这些都没问题,所以这么多年我看过各种意义上的分析,由浅入深、从里到外,到最后我自己都要问问自己,我看《红楼梦》那会,这一段真他妈是写的这个?!

唯独有一个角色的分析,我横竖来看,都觉有理。反正曹雪芹又不可能活过来指着这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所以角色是什么、怎么活,又都变成了一场后世的游戏。这个角色不如林贾薛这样的角色,涓涓细流终会汇成让后人可以随大流的潺潺溪流,这个角色好像可有可无、分不分析对整个红楼又没有太大的影响——我当然喜欢这种边缘角色,就好像我更喜欢曹操一样,随大流都觉得曹操是奸,那说明他身上那些让人不喜欢的阳谋。《红楼梦》里我唯一认认真真分析过的角色,只有妙玉。

妙玉本是达官贵族家的小姐,因为家道中落,便去做了僧尼,在贾府的大观园中,有一个叫栊翠庵的地方带发修行。毕竟是仕官家庭出身,所以她对文玩古器诗画品茗都很在行。很多红学家认为(我想起来了,这群非要争论窗帘是蓝色所以代表忧郁的人叫「红学家」),就这样一个孤傲不合群的角色,特地安插在贾府的「大观园」之内,一定是有她独到用意的。而且妙玉还在判词之中出现,足以说明这个角色是有「作用」的。

妙玉的判词可谓相当直白了,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这个带发修行的僧尼就是因为没办法做到「不洁不空」,所以她只能深陷在泥潭之中。不洁不空的原因后来被很多红学家分析为「对贾宝玉有不该有的情愫」,这一点我比较赞同,她借头年藏的梅雪煮茶的借口,邀请了林薛二人前来饮茶,随后贾宝玉不请自来,见没有茶杯,妙玉把自己刚用过的绿玉斗给了贾宝玉,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黛玉看在了眼里;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时候,就因为是刘姥姥喝过的茶杯,她看都未看就令下人把茶杯扔掉,贾宝玉以为妙玉大概只是洁癖——当然很多红学家就是从这样的「对比」之中,读出了她对贾宝玉的情愫。

我又觉得不全是如此,请林薛喝茶很好理解,因为妙玉笃定贾宝玉会找来,她又不能直接邀请贾府的贵公子,只能借旁人而且还是贾宝玉天天围着最喜欢的两个人来,所以喝茶的借口自然得找个好的——冬梅雪、夏荷露,也只有这些高雅至极的玩意儿才能请来林黛玉这个茶艺大师和薛宝钗这个鉴茶大师。至于扔了刘姥姥喝过的茶杯,也很好理解,因为当刘姥姥来到贾府的时候,她一直都被当成猴子来做表演。社会上流和社会底层之间的信息差除了可以卖钱,也可以博人开心,刘姥姥理解不了富人生活,其中的信息差就闹出了各种笑话——但会笑的,也是这些名门望族的人,嘴上都不说出取笑二字,但又一个劲儿地给她递些取笑的玩意儿。妙玉扔茶杯,本身就没做到佛家所言的众生平等;再者,她也是在那个富人与穷人的信息差的游乐之中,选择了一种「身份地位」,贾府上下的人都以刘姥姥为乐,如果那个时候不乐或是站出来阻止大家的取笑,那他是不是就意味着把自己放到了和刘姥姥一样的身份地位?所以攀龙附凤本也就是为了生存罢了。

攀贾宝玉的龙,附贾母的凤,并没有对与错,那只是她在贾府的一种生存方式,这也是她绝对做不到六根清净的根本原因。冬梅雪、夏荷露、春雨无根、秋柿薄霜,这些东西泡出来的茶味道并无浓淡之分,但妙玉说它味道不同说它意味不尽,那便有了不同不尽,因为她在那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小庵里面,品茗已经是一种符号和文化,能和她喝上一杯茶,自然也是懂喝茶的人。

喝茶的人可能不懂,但泡茶的人可以说出宇宙和人类的关系——那就只管喝,品得出什么浓淡,全看你们彼此要装到什么地步;泡茶的人自然也喝不出差别,但浓与淡并不由水与茶决定,而是由跟谁喝决定——那就只管喝,喝得出浓淡,全看你跟这个人茶不自醉人自醉的目的是什么。

高鹗续写的《红楼梦》里,将妙玉设定了一个有趣的情节,她半夜听见野猫发情的声音,便动了春心,因暗恋贾宝玉当晚她做了一场春梦。结果这个设定被骂得狗血淋头,说高鹗玷污了曹雪芹苦心营造的妙玉一角。我倒觉得未必,自始至终,妙玉这个角色再怎么孤高寡欲与世无争,她都不可能逃脱她在判词里的结局。倒是这群读者太容易高潮,给妙玉这个角色设定了一个仿佛跟带发修行一样的「戒规」,但是那个戒规又真的能断绝一个人的欲望和善恶吗?

茶有淡浓品无尽,人无善恶乐尽无。人要是被规范了善恶,茶自然也没有了浓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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