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记忆

△ 210|宇宙の記憶

/ 潮汐が留め処なく満ちては引いているの
/ 潮汐涨而又落

/ 太陽と太陰は最古の役目を背負っている
/ 是日与月背负的最古老的使命

——《宇宙の記憶》坂本真綾

看了场关于宇宙的电影,虽然勾起了去年生重病时做的那些关于宇宙的孤独噩梦,但那份孤独和恐惧,却又像是某种寓意不明的「动能」,驱使着我继续活下去,然后将它们转译成想象和文字。我把这种宇宙的孤独感称之为「宇宙的记忆」,虽然没有去过宇宙,但濒死的那一刻,大概是我最接近宇宙的时刻——这或许就是人最终的归宿,在死后化成天上的一枚星辰,在光年之外闪耀着,人们在地球上看到他时,已是百年以前的光与暗。

宇宙的记忆,大概是人类诞生时的记忆,是那群最初坐上了诺亚方舟的人类,共同编织的梦境,在抵达彼岸的那一刻,便用任何可能的记载方式将它们记录在案,壁画、楔形文字、童话寓言、再到后来的占卜、星穹规则和那些复杂的计算规则,如今人类仍然没有放弃追寻对宇宙的一切记忆,他们利用科技制造了飞船升空、制造了望远镜探寻那个原本的母体、或是在文学作品里他们还在做着那个诺亚方舟的梦,寻找着可能的彼岸。

但这个关于宇宙的记忆,也意味着死亡。我在宇宙「流浪」的那几天里,那是一个被复杂情绪交织的梦境,它有属于噩梦的一部分,因为我漆黑的太空里寻找着被救赎的出路,失控的飞船用它尖锐的报警声提醒着我的生命将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被结束——我醒来后才意识到,那个飞船的报警音,其实就是我的心率仪发出的,那是关于死亡最直白的解释。但它又不算是完全的噩梦,在病痛之中,我的身体对生命的「放弃」转译成了在太空舱里做最后的「休眠」准备,我可以自由控制已经不受控的身体,让它达到它认为舒服的姿势,或是可以命令自己的大脑进入到休眠的模式,可以在一瞬间睡着又在一瞬间被惊醒。我在进入「休眠」之前,我跟床边的妻子道别,像是通讯设备在彻底中断之前给最想要告别的人说出最后一句话一样,我的心里有说不完的话,但我必须在最简短扼要的语句里,将濒死的痛苦、将离的决绝、永别的不舍、对死亡的慷慨、但有对活下去产生了不该有的坚持……统统都得表达给坐在我床前的爱人。

而那个时候,我说不出任何话,大脑识别了所有的情绪,却组不成文字;大脑为我想象最匹配的画面,却光怪陆离的流光让梦境像是遭遇了一场深海之中那些发光生物的盛大交配仪式;我感觉到了太空里的冰冷,却身体被天狼星的滚烫晒得融化;我想呼吸,却感觉肺泡在我无限放大的感官之下一个一个破裂;我想活下去,但我的大脑却让我排练了一场场关于永别的话剧;我在漆黑的太空里即将进入「休眠」状态,却在闭上眼的那一刻看到了刺眼的白昼;我原本再也听不见任何嘈杂,却听到了祈祷的颂歌;我反悔了,但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我想停止关于「休眠」协议,但死亡的契约没有写下任何关于违约的惩罚……——接着,我在那个白昼的永眠之中再也无法醒来,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满身是汗像是机械过载后恢复着身体的温度、痴痴了看着墙上的阳光,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无尽的噩梦里,又进入到了下一个再也醒不来的长梦。

这段奇怪的濒死体验,我其实一直没有办法将它翻译出来,因为我不敢再一次回想这场噩梦带来的压迫感。在五百日写作里,我似乎也试着拆解过这段濒死体验的细节,但它似乎只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比如《六等星》,它是另一种意义上关于死亡的结局;或者是《定时死亡》,它是这场濒死体验最直观的「后遗症」;或者是《意识流与文字》,它是身体在这场濒死体验里出现的像是某种程序bug的体验。

我一直在找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将这些关于死亡的体验给复述出来,作为一个「奇点」,从里面可以迸发出无穷的宇宙。

我试图在网上寻找过同样拥有过「濒死体验」的人,他们是不是也看见了关于宇宙的梦境,就像是人类最初来到这个世界带着的最原始的记忆的一般。有幸能活下来的人,他们是否还记得这些关于宇宙的长梦,是否也和我一样,在将要被熄灭命运——即将成为一颗几百年前就已经消失光芒的恒星、塌陷成白矮星、压缩成黑洞的时候,像是遭遇了一颗巨大的星云引力,被改变了原本的轨道,偏向了另一个命运的轨道——然后活了下来,重新获得了关于命运的认知,把不曾表达的爱与恨都宣泄一通,然后重新开始一段看似继续但似乎又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大概就是我极力想要翻译出这种濒死体验的原因,或许在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同样经历了死亡的人,会发现原来那个关于宇宙的记忆,并不是噩梦,而是深刻在生与死两端最深刻的记忆,我们从宇宙而来的秘密,和最终归属于宇宙无数时空的命运。

它抽象得晦涩,但又具象得浪漫。

/ そう、人間は今原初の閃きを残している
/ 是啊,人類現在還殘存著原初的閃光

/ だれもが話すたび覚えては忘れているの
/ 與人談話時,記住了又忘記

/ 愛しては怨んだり、また病んでは癒えたり
/ 愛著又怨著,受傷了又癒合

/ あなたは生きている
/ 你正如此地活著

——《宇宙の記憶》坂本真綾

P.S. 之所以我能顺利「翻译」濒死体验的,是因为昨晚看了《独行月球》,推荐大家去看一看。所有关于宇宙的艺术作品,都可以在不需要逻辑自洽的情况下,浪漫至死。

《宇宙的记忆》有2条评论

  1. 其实这部电影让我不断回忆起你生病期间我循环做的一个噩梦:我一个人坐在鸭川的河边,对着空气当中的“你”不停的说话,“我”看到我的嘴巴一张一合,笑了又哭了,但是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从梦境中憋气憋醒。
    这个梦是我对于“孤独”的定义,也是我心目中“宇宙”的最好的诠释。
    我一直觉得,可能日本是唯一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我想要尽量去积累各种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记忆。但是我又非常惧怕,当失去到来的那一天,我还有没有勇气带着魂魄状态的你,走一遍我们曾经走过的所有地方……
    但是这部电影的彩蛋给了我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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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那一天来了,你带我去看你想看的美景,我代你去看以你的视角看不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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