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堆游戏

△ 185|沙堆游戏

楼下有小孩堆沙,两个小男孩在一米见方的沙坑里各自堆着自己的城堡,这让我想起了一件趣事。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乐趣,甚至是很多人的童年阴影,但它的乐趣在于,你总是能通过这种故事在脑海里浮现出一副让人生厌的嘴脸。

我小时候很爱玩沙,在沙堆上堆各式各样的建筑物,因为这个「能力」深受其他小朋友的喜欢。既然是一种「受欢迎的能力」,自然就会遭到另一些人的非议和嫉妒。所有另一群抱团的孩子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这个沙堆里和我组成的小分队形成了谁都不打算公开说明的对立——而这种对立当中,有许多所有人都必须墨守成规的条约。

比如,如果他们提前占领了沙坑开始了游戏,那我就必须放弃在沙坑里玩耍;如果我们提前占领了沙坑堆起了城堡,那他们基本上不会再选择进入沙坑,取而代之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进入一个像是提前设定好的程式一样:他们会开始组建另一个游戏团队,并邀请和我在一起玩沙的小朋友。因为他们默认我是不允许加入他们游戏环节的——因为我试过,我本以为这是一种「邀请」,结果每次到我的时候,他们都会以「人已经满」了的借口拒绝我的加入。还好我是个识趣的人,所以并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

如果和我一起玩沙堆的小朋友大部分都被他们叫走,那程式在这里就会结束,因为目的已经达成;如果刚好那天小朋友都不太愿意跟这群年纪稍大的小孩玩那些疯狂的、随时都会被他们更改游戏规则不允许非特定人员获得胜利的游戏,他们都会留在沙堆这里,接着他们就会进入到程式的下一个环节——他们也会到沙堆里玩,但前提条件是,他们会在沙堆里划分出一条「三八线」,表示每一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领地,另一组人不允许侵犯其他。

两组人在拥挤的沙坑里玩沙难免会有「特殊情况」发生——但这种「特殊情况」发生的次数太多,也显得不太那么特殊了——因为基本上都是另一组的小孩,会假借各种借口,不小心踏进了我的「领地」,然后又在各种「不小心」的情况下「刚刚好」地毁掉了我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沙堆。一开始我默认他们只是「不小心」,但是久而久之我也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因为它即将成为我们之间另一条新增的「墨守成规」,即我必须为他们的一切娱乐活动让位。

有一次我忍无可忍,便向他们理论——当然,这种「理论」是需要某一些特定的前提条件的,比如我身边不单单都是比他们年纪更小的孩子,我当时有过「外援」,年纪和他们相仿,这是避免两边发生严重冲突的关键。见我发出了抗议,两边的矛盾就此激化。现在想想,那群五六年级的小孩子也是怂逼,也庆幸当下他们并没有对我实施暴力。他们做了一个看上去和「勇」但是又很幼稚的事情,他们在沙堆里尿尿,丢下一句话「我们不能玩,你们也别想玩」。再后来,我也不太爱去那个沙堆玩了,这种互不干涉的条约在那三泡略上火的童子尿面前已经失去了它本身的效用,如果我们再坚持所谓的「主权」,势必带来的只可能是更惨的后果。

果不其然,当我出去一趟再回到楼下两个小孩玩过的沙堆前面,一个小男孩看着沙坑里两个被故意踩毁的沙堆建筑放声痛哭,而另一个原本和他玩沙堆的男孩,早已经没了踪影。

前段时间,在《不存在的霸凌》里,其实我有一个没有写完的思考——我小时候应该是经历过这种或多或少的「霸凌」,只不过我都用很「怂」的方式避免和他人发生更激烈的矛盾。就像是「割让」出去的沙坑一样,最后那个沙堆不再有人去玩。我为了避免再次发生矛盾,我特意不再去;而那三个七八岁狗都嫌的小学生,以自己在沙坑里尿过尿为豪,开始以此嘲笑那些后续还在沙坑里玩沙的(当然年纪比自己小)的小孩。

在我成年之后,我如此地讨厌七八岁狗都嫌的孩子,本能地想要远离他们,是否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我在学生时代,虽然不是被霸凌的一方,当然也不属于霸凌别人的一方。但我两边都没有去过分干涉,不对被霸凌的同学有任何的同理心,当然也不会对霸凌别人的人有任何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过有一种人,我会特别关注,就是那些原本是被霸凌者,最后变成了霸凌别人的人。这种像是爽剧主角的设定,多少有些让人感同身受。我跟这样的人关系还不错,虽然没有明面上地支持他们去霸凌别人,但我觉得这是一种「生存手段」,他们需要在这样的游戏规则里面活下来。他们在暗地里能同理那些跟过去的自己一样卑微孱弱的被霸凌者,又对那些更强大的更有控制权的霸凌者趋之若鹜,不过明面上他们不能对被霸凌者有任何的「同理心」,他们为了区隔自己埋葬过去,他们必须和这些弱者对立,纵使他们的内心已经产生痛苦的共情和理解,他们必须通过对弱者更残忍地挞伐,来抹杀内心里生产的共情——这样的矛盾,才是这种人最让人「着迷」的地方。

后来成年后,又遇到过家属院那几个曾经七八岁狗都嫌的男孩,他们现在也已经人到中年,理应开始了新的生活——但是不然,他们好像还在做着当年的那种人,在强者面前卑微懦弱,用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方式麻痹自己,想让自己也获得那种令人羡慕的「权威」;在弱者面前,他们早已经感同身受,因为当年他们就是这样通过报复传递的方式,避免让自己成为被霸凌的对象,但又不得不表现出对弱者的蔑视,妄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孬种。

这些人的尊严,就跟沙坑里用来区隔他人叫嚣主权的「三八线」一样,它的存在确实很明显,但又经不起一泡尿的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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