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

△ 131|蜘蛛

破晓时分起床上厕所时,依稀记得在厕所外的窗户上,有一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蜘蛛,它在已经织好的蛛网上享受着丰收的喜悦,那时它正在裹缠一只刚粘在网上的飞虫。

我不太确信,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这只蜘蛛,毕竟这里是50层的高空,它到底是怎么爬到这里的。刚才起床后又去看了遍,蜘蛛已经不在那里了,但几片蜉蝣的翅膀还粘在蛛网上,我才确信原来这里真的有过一只蜘蛛。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么高的楼层,在高空狂风里费力结出一张蛛网,这只蜘蛛肯定有它的答案,只是对人类而言,要解答这个话题,我们可以从各种各样自以为是的角度去理解——生存的本能、物竞天择、或是一种略带禅意的解读。

我也大概能不懂情调地猜到一种可能性——因为疫情关系,现在是旅游淡季,我所在的酒店本身就没有多少人入住。而我们房间的厕所灯光一夜未关,整栋楼的这扇窗户,说不定就是夜空里灯塔的存在,可以成为诸多飞虫受骗的陷阱,所以那只蜘蛛在这里结网猎捕。确实,一夜之间,会在这里步入陷阱的,都是那些趋光而生的蜉蝣,这些猎物应该是乘风而升的少数几只,在这里他们以为找到了交配的伊甸园,却没想到步入的是撒旦的陷阱。

不多久,这只蜘蛛的使命已经完成,它已经离开了那个蛛网,我又开始想象,它到底是如何离开的,顺着50几楼爬下去,还是纵身一跃,牵出一根细丝,把自己接下来的命运都交给高楼的阵风,飘到哪里就在哪里开始它新的生活。

我小时候一直有很多奇妙的猜想,比如看到一个一洼雨后的水坑,我便觉得这对蚂蚁来说或许是人类眼里看到的湖泊,一条水沟的流水对蚂蚁来说或许是人类眼里的江河,这样推论下去,人类看到的湖泊对蚂蚁来说是汪洋,那人类看到的汪洋对蚂蚁而言,那会是什么——因为他们的比例再按照这种奇妙的换算方式下去,就变成了一个世界的概念。

但是我很快也否定了自己,所谓的江河湖泊汪洋世界,这些定义只是人类按照一定的规则来定义的,而这些定义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于蚂蚁的世界,对它们而言,水源只是一种概念,而这种概念不需要被定义。

所以因为这个问题,曾困扰过我大半个童年和学生时代,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去讨论这些根本没有意义的问题——在定义没有被定义之前,我们又是如何定义一件事物的。

为什么男人成为了男人的定义,女人成为了女人的定义,如果一开始人们用「女人」命名了雄性特征的人类,那是不是我就应该被称之为「女人」了——或者说,谁又是第一个提出这个概念的人,他又为什么一定要用「男人」来定义男人呢?

在这样的问题纠结下去不仅没有意义,还会被人当作神经,甚至还有可能让脑子内在悖论宕机。所以我后来便不再逼迫自己去想通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至少我得说服自己:这个现代社会,已经不需要哲学家了,那些定义的事情已经在远古时代被人完成,只要按照这些既定的定义去运作生活即可。

生物学家会帮我们解释蜘蛛为什么要将蛛网结在50层楼的高空,并不需要人们再用复杂的哲学逻辑去定义蛛网为什么会存在于50层楼的意义。当然了,如果有人非要带着禅意去解读这样的生物现象也没关系,因为大部分的所谓禅意,本就是自我欺骗的美妙游戏,如何定义、定义如何都是被人主观所控——从一张蛛网上蜉蝣羽翅的星罗棋布看到整个世界运作的规则和奥妙,这是种能力——胡诌也好,掌握了命理奥秘的也好,因为这些是无法被定义的存在,所以这些事情是信者给了它们存在的定义。

当然了,定义的乐趣还远远不止于每个人在主观上有属于自己的定义,也有阶层对某一个既定的定义进行摧毁和再定义的。就如同是突然有一天,他们觉得「男人」这个词充满了男权色彩,不应该叫男人,接下来要换一个词来命名「男人」,比如说「贱人」,然后逼着大家都必须接受「贱人」这个词,同时还不允许人们去重新提起「男人」。

我有非常强烈的感觉,就是从「失踪」被强行要求变更为「失联」开始,中国官媒开始朝着一种「强制再定义」自欺欺人的方向偏离了。在这套自欺欺人的逻辑里,他们认为这是在从人民的逻辑出发的,因为大部分人看到「失踪」会联想到不好的结果,所以改为「失联」,让人觉得还有一丝希望,这个社会还不至于沦落到水深火热之中(因为毕竟国外的「失踪」不需要改成「失联」,因为那是他们应该承受的悲剧)。但事实上「失踪」和「失联」在原本的定义上确实有很大的区别,但是在这场自欺欺人的游戏里,它们两个本质上就是一模一样的存在,只是好听和不好听罢了。

这种「再定义」的手法,在后来的官媒之中愈演愈烈,一些词成为了禁词,然后用一个新的定义去覆盖这些不准再说起的「咒语」,但本质上它们还是在表达一样的定义。特别是疫情这两年,他们造词和「再定义」的能力越来越夸张,一个月前还在通稿提起的定义,他们在一个月后缄口不提。为了掩盖掉最初那个「咒语」的存在,他们开始学会了发明新的「定义」,像是远古时代的哲学家,他们感知到了天地的规则,才写下了定义男人之所以是「男人」的结论——但现代的「哲学家」不同,他们感知的不是规则,而是把人当成猪一样的手段,用手段来再定义,去创造更多把自己骗得喜笑颜开的「定义」。

谐音可以激怒他们;字形的组合可以让他们感到害怕;甚至是一张游戏里的海报,一个可能让人「过分联想」的食物都必须要被更换。我们永远想不到他们下一个猜疑的对象是什么,是不是应该重修一次百家姓,把迂腐陈旧的排序再重新制定,把神放在最前把使徒侍奉左右——不一定,他们甚至会直接抹杀掉《百家姓》的存在,因为那里定义了太多不该被定义的存在。

这场「再定义」的自欺欺人会在什么时候落幕,谁都说不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将定义涵盖到任何地方,只要是那些让人容易产生遐想的、含沙射影的、指桑骂槐的「定义」都必须要被重新「再定义」,然后由他们创造出更多自欺欺人的词,逼迫着所有人不准再说出以前的那个「咒语」。

说不定有一天,「蜘蛛」这个命名,也将成为封词禁语。

《蜘蛛》有10条评论

    • 关键是这些词都非常值得玩味,所以现在反而能理解公务员考试里面那些图形规律题的意义是什么,就是能在相同的词组里面找到含义相同,但是让人察觉不到原本含义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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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每天打开网络,都能看到各种被新组成的词。每个词拆开都知道什么意思,放在一起就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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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失联那个词汇,一般用于群体遇难的时候的,显得事情没那么糟糕;而当单一个人出问题的时候,大多还是会用失踪这个词,因为即便他死了,也只是死一个而已,哈哈。
    自从人类有了语言,定义这件事就已经开始了,最早那都是下意识的,“爸爸”和“妈妈”应该是最早被定义出来的,而全世界关于这两个称谓的发音大体都是差不多的,小孩子最容易发出的两个音,虽然是被定义了,但是实际上它们没有丝毫的意义,就是发音而已。如果桌子和椅子的音更好发,那么全世界的爸爸变成了桌子,而妈妈变成了椅子。
    中国的语言文字太过于丰富,特别是语意,许多东西被重新定义后,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美”,但实际上是换汤不换药,自欺欺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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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文的难度真的太大了,甚至有的时候一个词都有好几种意思,所以才容易产生overthink的情况。我原来很害怕跟人面对面聊天,总觉得有些话没办法在面对面说话的时候讲清楚。结果后来发现,文字聊天是真的没办法推测到对方的实际情绪,面对面聊天反而更容易察觉到细微的情绪变化。现在是能当面聊和打电话,我是真的很讨厌跟别人用文字聊天,完全活成了社交恐惧症最害怕的那种人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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