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病只能去鹤年堂买药治

△ 113|有些病只能去鹤年堂买药治

当然,标题这句话不是好话。每个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特色歇后语,老北京就有一个「鹤年堂讨刀伤药——死到临头」

糟糕,昨天才说了关于生死的话题应该画上个句号了,结果没想到还是接续了一篇生生死死的文字。因为这篇文章是紧接着昨天发布的文章在同一天写的,就当作是「缓冲期」好了。

不过今天不聊「死」,来聊一聊不如死了的「活」。

小时候听过一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因为没有大人给我详细的解释,所以这句话我一直都是一知半点。「死」很好理解,但是「赖活」指的是什么,没人教过我。这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我暂且不能说这个故事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难免会有含沙射影的成分;若是假的,难免你会觉得它没有什么「教育意义」。

有这样一个家庭,最老的老人已经九十几岁高龄了,和所有老人一样,她在生命最后的关头都会面临一个由不得自己选择的选择——她是被插上气管吊命,还是安然体面地离开。会做出这个选择的,往往都是交给另一个「大母神」来定夺。

这种家庭结构我有幸在医院遇到过一次,和上次提到的「道德绑架」不一样,老人生命垂危,母亲执意要用拖延的方式延续自己母亲的生命,她不允许有任何人否定自己的决策,因为她觉得这是在尽孝,让自己的老母亲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这时,她和自己的女儿,也就是病床上那个老人的孙女之间爆发了争吵。女儿觉得,不要再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折腾老人,老人本就一身病痛,还要用续命的方式拖着,对老人是种折磨也是一种不体面。

女儿见不得自己的外婆受尽最后的折磨,主动询问医生,能否拔掉气管和生命维持系统。母亲听到这个大不孝的决定,立马打断了女儿的询问,她歇斯底里地朝着女儿发火,认为这是不尊重老人的选择。女儿质问她,外婆真的有想要这样「活着」吗,她每天都因为病痛呻吟,意识全无。母亲则觉得,母亲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希望,至于这个希望是什么,她在和女儿吵架的那段时间里,一次都没有提到过——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希望只不过是妄想奢望而已。

他们的争吵一直断断续续的,每次聊到这个话题,母亲都会用歇斯底里的方式结束讨论。有一次我见过,母亲终于扛不住身体的疲惫,被换班回去休息。是女儿在照顾自己的外婆,女儿不停地问外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痛」,老人的整个面部都被呼吸机操控着,她没办法回答,只能不停地询问。后来,老人用它(抱歉,我觉得这个字眼更贴切)最后的意识流下了两行眼泪。女儿跟着哭,不停地擦着自己和老人脸上的泪水。她又一次想求医生能接受她的建议——让老人体面地离开。就在女儿给老人暂时松开呼吸罩擦脸的时候,她的母亲突然回到病房,看到眼前的一幕,她误以为女儿想要拔掉她外婆、也是自己母亲的呼吸仪。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就给了自己女儿一耳光,嘴里还辱骂道「你他妈活腻歪了,趁我不在拔掉我妈的呼吸机!」这一记耳光,仿佛终于开启了女儿身上的那个最不愿触及的开关。她朝着自己的母亲咆哮着:

「你从小到大有什么是听过我的,有什么是听过别人的,什么都是你觉得你觉得,你觉得我要害死你妈,你觉得你妈要这样半死不死的拖下去,你觉得我爸要欺骗你所以要离婚,你有什么是问过我们真正意思的!」女儿的哭腔最终引来了骚动,先是病人聚集在病房门口,然后医生护士闻讯而来。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母女俩。不过当时只有我注意到,那个老人的心跳在那个时候加快了不少,我觉得那差不多是她的「时候」了,果不其然,她在那天晚上临近饭点的时候彻底走了。

老太离开后,母亲自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女儿身上,认为她如果不提出让老人「安乐死」的意见,老人就不会这样;如果她不和自己意见分歧,就不会有这一段促成老人彻底离开的争吵。我记得最后,是女儿朝着自己的母亲丢下了最后一句话:「你放心,你要死的那天,我一定会让你跟你妈一样死得这么痛苦。」然后她摔门而出,到殡仪馆的车赶到之前,她都再也没有回来。

在母亲的哭嚎中,这场闹剧才从医院收场。不过我不太清楚,最后这个女人是因为失去了母亲在哭,还是因为女儿的诅咒在嚎。

如果这就是「赖活着」,还不如他妈的「死」了呢!

我一直觉得,死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和「决定要不要死」这两件事,前者是知道自己将死的人,或是决心要死的人,他们内心的那种无法抑制的恐惧。就算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设,把死看得坦荡荡,真到了那天,也会有抑制不住的情感——因为生命即将从他的躯壳逃逸,那总要用更多的东西去填满,恐惧、幻想、奢望、回忆等等;而后者,决定要不要死的,是那些掌握了「生杀大权」的人。就好像决定要不要让自己的母亲接受插管维系生命、或是停掉所有的生命维系系统,这确实是件非常难以抉择的事情。

我妈过去也跟我「半开玩笑」地说过这件事,如果她到了临终时,一定不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让她苟活着。但是如果真到了那天,她但凡动了一点点想要活下去的希冀,我是否还要信守承诺地剥夺她的这种幻想?很显然,我自己也做不到定夺,也只能拖着。

写到这里,我离标题越来越远了,且看我怎么把它扯回来。

这种残忍的「赖活」无论我们作为局外人怎么地批判,到真的得让我们选择的时候,也说不定会作出让人目瞪口呆的抉择。但是这些所有的选择,都是因为我们从「死」这个出发点而来的。我们不希望死,或是不希望别人死,才会帮别人选择一种「赖活」下去的方法。

有很多人,特别是中国人很喜欢用一种绝对局外人的视角,去剥夺别人「死」的权利,强行让别人回归到「赖活」的状态。不过我倒觉得,这件事吧,双方都有责任。一方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拖到了「死」才去想解决办法,而另一方把所有的解决办法都误以为在选择「不死」之后都可以顺理成章地解决——很显然,在「死」这个节点的两边,他们并不会因为某一个巧妙的公式,让原本无法解决的事情引刃而解,让破裂的婚姻回到最初的模样,让既定的事实回到「如果」的那一刻,让体内的病毒就此消失,让恨扭转回原本的热爱。

活着的人啊,他妈的要去管别人的死,死了的人啊,又他妈没能力把活着的人带走。「死」就像是一个一步步靠近我们的节点,在这个节点之前,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活法,但只有在要「死」的那一刻,我们才会想起还有这样一句迷惑性的,好像活下去就有希望的道理: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你他妈早干嘛去了啊?

有些「病」啊,本来能治,但拖到最后,就只能去鹤年堂买药治了。

《有些病只能去鹤年堂买药治》有3条评论

  1. 我曾幻想过我死亡的时候,我觉得如果是在大笑中暴毙掉,将会是一生最完美的结局。
    但是,想象也只能是想象,最后很有可能会像绝大多数人一样躺在病床之上苟延残喘着,那将是一种莫大的痛苦和耻辱。所以我又在想,让我能有一点力气爬行也可以,然后从窗子跳下去把自己了结。跳下去虽然也会屎尿齐流,但总比在病床上拉一床一裤子要好,哈哈。
    有的时候,去了鹤年堂也讨不到妙药,脑袋掉了再好的刀伤药也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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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去年得了场大病之后,就知道,原来我他妈的是这么渴望活下去,就算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但是身体的本能还是想要活下去的。所以我之后就不折腾自己了,活着就好好活着,死的时候体不体面,那是别人的事,看他们怎么来修缮我死后的模样即可,活着的时候过得体面开心就行,活得跟死了一样,就没有意义了。再说了,病房里有漂亮的护士小姐,和病房里都是其他的抠脚老爷们,死之前的心态都不一样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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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最怕我觉得,潜意识被迫害。
    虽然不写死,但这生不如死的病痛这么真不如死了。
    有这样的观念“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活着”,所以他妈不予许他妈死掉,然后就扇了她女儿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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