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破防了你为什么不能破防


△ 080|我都破防了你为什么不能破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破防」这个词就铺天盖地地烂开了,大概是因为官媒也开始用这些流行语,所以画风就变得恶心起来。官媒往往对一个网络用语加以使用时,一定会先采用「重新定义」的方式,摒弃掉该词组原来可能涵盖的「负能量」,然后重新注入仿佛人们听到这个词就可以浑身充满干劲再长一寸多长多割的「正能量」。这种无形地拉踩和对前续定义的否定的方式,是官媒拿走一个网络用于惯用的手段,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你可能觉得他创造不出什么新意,但至少他有能力让原本的网络笑点都成了春节晚会本身的笑话。

「破防」大概也是一个被官媒重新定义,而变得恶臭的词组之一。

细数一下最近有什么是值得我「破防」的事情,没有找到不说,我反而还开始重新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我越来越冷血了,为什么明明有些值得同情、值得伤感、值得跟着网络一起感动、值得跟着不满之声生气的事情,我都毫无反应。最近有一个癌症病人家属,在医院门口下跪祈求医院接收病人的视频,让很多人「破防」,为医疗体系的冷漠感到痛恨,对失去丈夫的女人感到可怜,我努过力了,最后只能为自己的「冷血」感到遗憾,而且我竟然还评价了一句:「还好我是去年被120送进医院的。」

倒不是说自己的「防」够高了,而是「破」事儿太多了,「防」与「不防」都已经无所谓了,见怪不怪,但又必须随时保持一份谦卑和敬畏——因为这些「破」事儿,也很有可能在未来什么时候发生到自己身上,而那个时候「破防」的就真的是自己了。大不了,上网发微博诉苦,在微信朋友圈控诉,还得保持一份清醒:在外国媒体要采访我的时候做出义正言辞的拒绝,不然那时候明明想让大家跟着「破防」的事,倒变成了发给外网「递刀子」的闹剧了。

我记得小时候,还允许私搭灵堂那会,一般有人去世后,都会由逝者家属聘用一家附近的丧事一条龙,在家属院、小区内的空地里,用彩条布在空地上临时搭建出一个灵堂,灵堂的数量是有暗自比较之说法的,搭一个的往往是普通家庭,而搭两个的、三个的,甚至是好几个前后穿成一条直线的,不仅阔气,还是一种对死者的尊重。灵堂一般要停丧三天三夜,第四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将死者送去火葬场做最后一道流程(初稿的时候这里写的是「工艺」,妈的)。因为灵堂搭在家属院、小区的内部或是附近路边,难免会阻挡别人进进出出的行道,这多少有点「不吉利」,所以这些灵堂并不只有停丧这一个功能,为了打消别人「不吉利」的顾虑和对别人打扰的愧疚,灵堂则成了一个这个家属院的临时娱乐场所,以「闹丧」的方式让丧事变得没有那么的悲惨。

在这三天三夜的期间,往往前两天是留给亲属的,披麻戴孝的亲人按照辈分跪在棺材前磕头祭拜,从异地赶回的亲属,也尽量要在第二天内完成吊唁,那时候整个灵堂的彩棚钢架上,都会挂满前来吊唁的亲友、邻居送来的棉被。至今我都没有搞懂,为什么那个时候需要送棉被,大概是给那些床榻少一人的失去至亲之人一些「温暖」罢。从第一天晚上开始,灵堂就变成了附近邻居的娱乐场所,热茶糖果、花生瓜子、三餐宵夜都是无限量供应,参加丧事(俗称守夜)的亲友邻居,会打通宵麻将、扑克等等。热闹大概是对死者的一种尊重,避免他们在前往鬼门关报道前的这几天感到「孤独」。也有一种说法,足够热闹的场景,是想让去世的人能够彻底放心地离开。第三天晚上往往是最热闹的,因为「闹丧」的习俗,很多有钱的家庭都会请来专业的丧事一条龙出队。第三天晚上的表演安排一般被我称之为「汇报演出」(重庆话:死人子板板表演),汇报演出汇报的是母慈儿孝妻顺嗣从,就算在分崩离析的家庭,斗争得厉害的妯娌连襟伯仲叔季,再不对付的婆媳丈婿兄弟姐妹,都必须在今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孝顺最听话最和睦的一家人,以完成死者希望看到大家庭和睦的遗愿。

「汇报演出」一般都是以「呼唤」开始,若去世的是父亲,那一定是以《不老的爸爸》暖场开嗓,若去世的是母亲,则以《烛光里的妈妈》开场,至今我都能随口哼唱这两首歌,大概就是因为小时候见过太多「汇报演出」。现在想想啊,开场曲其实并不平等,为什么去世的是父亲,得在这么欢快的曲目中开始?而失去母亲的,第一首歌就要直击心灵、破防家人们。一般来说,第一首歌唱的是什么,就能断定这个家庭逝去的是谁。这个时候一定有人提问了,如果逝去的不是父母亲呢?那一般开场都是一些不搭边的抒情音乐,当然也有胆子大的敢以《故乡的云》来作为开嗓曲,现在想想也是一个敢唱一个敢听。

「汇报演出」的升华往往是在压轴部分,这个时候一般会是一个中气十足的主持人(一般主持人和歌者是同一个人)在台上声泪俱下地独白,在准备演出短暂的时间内,他居然能记住关于死者的相关信息脱稿演讲,然后在上面哭诉他的离开对他的不舍对他的缅怀。虽然我不知道这里面的奥秘,但我觉得他哭得越惨他拿到的红包越多。他的哭声几乎可以将整个「汇报演出」冲到高潮,在几百米的范围以内,都能听到他呼天抢地的痛哭声。压轴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现场所有人的频道都调整到对死者的缅怀,他们停下了手中端起的茶杯,吐出了嘴里的瓜子壳,家人们拿起了纸巾准备擦泪,搓麻的人也顾不上这一局还做不做清一色,斗地主的耍千从牌堆里抽出几张牌给自己做了两个三带一都不会被人发现——这些久经沙场的、什么灵堂、什么家庭、什么人际矛盾都见过的丧事一条龙,就有能力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那个时候痛哭流涕,仿佛那些原本存在于家庭之中的纠纷与矛盾都(在当下)被化开了。压轴之后,主持人会给大家一些缓冲的时间,等时机一到,便开始了压台演出,压台演出一般是欢快的音乐,颇有中国曲艺里「起承转合」的精髓,从「闹」到「哭」,最后再回到「闹」。一般来说,压台音乐都会选曲《明天会更好》这一类的音乐,预示对未来美好的期盼,就算死者已逝,但是活着的人生活还是得继续的。不过我也见过离谱的,选曲《快乐老家》:「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别说,时间还对得上。

火化之前还有最后一场热闹的表演,第四天早上,趁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死者会被送往火葬场,而在送往火葬场的途中,会由一个小皮卡运输棺材,在棺材周围同时还有乐队演奏着哀乐,一路撒纸钱一路驶向火葬场,寄托着每个人美好的心愿,也驶向了看似美好的远方。这应该是最后的演出,演出的乐队往往采用的都是最简单的乐器,唢呐、圆号等等,我还见过有萨克斯的,但这种花销不是一般普通家庭所能承担的。总之,最后一场演出多有些凄凉,在清晨的公路上,还没有来得及吃早饭的演奏家们,因为不是饱吹饿唱,演奏出来的声音也显得更加的凄凉。哀乐由远及近,然后又飘向远方,音乐在这个过程中变调失真,颇有一种火化时热浪卷散的意味。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整个城市归于正常,只有被过往车辆吹卷到路边的黄纸钱,还证明着这里有一个生命曾离开,但是太阳照常升起。

你他妈让我怎么「破防」?我从小时候开始,就算到了现在,看到的全他妈是丧事喜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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