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时死亡


△ 071|定时死亡

这两天我在想,会不会昨天发布的那篇文章,可能就是我这辈子最后定时发布的文章了。如果最后一篇文章是关于「道歉」的,这还蛮符合中国人的死,总是带着遗憾和对别人的歉意而告终。但是昨天的文章又不完全是在道歉,倒是在羞辱那些把道歉看得如此重要的人。如果真的昨天就死了,就真的遗憾了。

之所以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是因为我突然变得「怕死」起来。这个「死」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等「死」的过程。我去年「有幸」经历过一次死亡,所以死亡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而是我发现等死和得知自己死后的世界会如何,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去年那场大病,在濒死前我一直在做关于宇宙的噩梦,没日没夜地在太空中飞行,在身体状况最差的那两天,我整天都在即将失事的飞船上别无选择地等死。我本以为这段濒死的体验不会对我后来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但是我最近突然发现,我好像非常恐惧坐飞机这件事情。

这种恐惧很奇怪,是在飞机没有起飞之前,我的身体在以病理性的状态表达不想乘坐飞机的意愿,但是真的等飞机起飞,这种恐惧一瞬间就消失了,就算在途中遇到任何的颠簸,内心反而毫无波澜——我大概觉得这应该是一种「将死」的淡定。这几天因为要准备出差,我在提前准备这两天定时发布的文章,在写完昨天的文章时,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奇怪的念想——这有可能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篇文章。

我仔细感受过这种恐惧,它并不是一种抵抗,而是在大脑里不停地调取生病那段时间所有关于飞行的恐惧感官——一个人在太空舱,周围全是机械故障的报警声(其实是当时心率监视器的报警声),我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随着失重的飞船胡乱地在漆黑的太空朝着所有可能的维度颠簸着——这其中也包括时间维度,我在故障的飞船里一会看到自己的过去、一会看到未来、一会镜像地看到正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当下的身体,会将这段奇怪的濒死体验重新再翻译成身体所能表达的具象——类似感冒的症状、发热、浑身肌肉莫名其妙地持续性跳动、胃部痉挛等等……我没想到的是,我的身体可以狡猾到模拟生理变化,而不是直接为我的大脑输入过多的「反抗」讯号。它甚至还在说服我自己,对飞行的恐惧只不过是一种正常现象,但是身体却不停地反馈出各种奇怪的症候。

这种身体的反应,会带来其他感官的放大。会放大疫情的影响、放大出行不顺的可能、更厉害的是它竟然在我的脑子里给我描述了一种我最害怕的场景——我因为出差不小心感染了新冠,家里的三只猫会因为我的感染而被「无害化处理」。好家伙,这个该死的情绪似乎找到了我的致命弱点。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放在你面前的沙漏,没人告诉你沙漏的意义,但是你自己为它定义了「生命」的概念,它的每一粒沙的漏下,都预示这你的身体里有一个细胞的败破,直到它彻底漏完——但是漏完的那一刻,或许你还活着,因为自始至终给它下了「定时死亡」这个概念的是你自己。它停了,但是你还活着,但是你却已经完完整整地死过一遍了。

iOS 15一来,更新了一个「遗产联系人」的功能,即被设定为遗产联系人的账号可以在原Apple ID用户去世之后,访问和下载储存在原Apple ID账户中的数据。这个功能刚出的时候,遭到了很多中国用户的诟病,认为这个功能「不太吉利」,怎么能在自己的手机里面提前预言死亡和安排后事。他们的逻辑就好像是,如果手机上没有这个功能,他们就能活得更久;而如果有人设定了这个功能,说不定过几天就会遭遇不幸。但事实看上去还真是如此,有许多中国家庭的老人,会突发奇想地去拍遗照、买寿衣或是提前准备棺材,没过多久,老人就驾鹤西去——这是不是真的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倒不觉得这是诅咒,而是一种「命运使然」。

小时候一直不理解农夫与蛇的故事,为什么那个被大家都认为「善良」的农夫一定要去救那个被所有人都诟病「狡猾」的蛇?既然大家都认定了蛇的「恶」,那为什么一定要去做「善」。现在想想,若不是因为有蛇的「恶」就没办法体现出农夫的「善」,再进一步,我也可以说是因为农夫的「伪善」强行给蛇冠上了「真恶」的定义。蛇咬人这本身就是一种道法自然,蛇被冻死对它来说也是一种道法自然,农夫要用揣进怀里的方式救蛇——这本身就是这些道法自然之中的bug,他用了一个错误的方式推导出了错误的结果,造成了他必然的死亡。那为什么一定要分出善与恶呢?农夫的死如果按照法学来讲,他本就应该为自己的过失行为负责,只因为「死」是归咎在蛇的一方,因为有「死」这个凌驾在所有规则之上可以对抗所有活着的人的标准,所以蛇就一定要为农夫的「死」负责。但反过来呢,如果蛇央求农夫救他,但是农夫无视了他的存在,蛇「死」了,那这个故事是不是应该有了另一种立意——当然,对于非黑即白的中国式逻辑,蛇被冻死,这本身是一个悖论,因为人们已经将蛇定义为「恶」了。

在没有「死」之前,人们拒绝谈论「死」的可能,因为这是一种诅咒;人在「死」之后,人们拒绝谈论「死」的原因,因为这是一种道德绑架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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