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 033|影子

生计

这是他第五次来卖画了,画廊老板虽然看上去还是那么热情,但是也藏不住地露出了嫌弃的模样。他在手心点数了两回,把钱交给了画家,随后又递给了一根廉价的香烟,这是他的待客之道。一开始对于这个穷得只能靠卖不出名的画为生的穷画家来说,画廊老板递出的香烟是一种热情,现在倒像是一种交易结束后的礼节。

穷画家接过香烟,顺势塞进了已经干瘪枯涸的嘴唇里,两只皮包骨的手在身上摸来摸去。画廊老板见状,划了一根火柴,示意着这个穷画家。穷画家先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再把头伸了过去用香烟接过了火苗——这是他这一周来第一次抽烟,他其实身上有一包烟,只是因为那是画作是必要的「粮食」,没必要浪费在这些客套的场面。

「彼得老弟,最近很难啊,北方又战争了,你知道吗?」画廊老板的右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才想起也应该接着那个火苗也为自己点一根香烟。他摇摇头,更像是在为自己甩灭火柴而懊恼一样。他又划了一根火柴,点燃香烟后,继续道:「彼得老弟,你是哪里人?」

「北部山岭。」彼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香烟在嘴里上下跳动着,回答着这个问题。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破烂的外套内衬里摸了摸。刚才用三幅画换来的200块还在,他才放下戒心站在柜台前跟老板聊了起来。

「该死的克亚敌军。」老板啐了一口,把彼得的后半句给接了上来。北部山岭虽然是彼得的老家,但是因为这几年的战乱纷争,他早就从那里搬来了南部城市,节节败退的帝国军队,最后不得不把北部山岭作为缓冲要塞,彻底归于战乱之中。

「这日子真他妈的难啊,而且快下雪了。」彼得学着老板的粗话,也抱怨了一句。两个人在昏暗的画廊里,只有一束灯光照在两个人的头顶,烟雾在灯光的边缘来回交织,把两个男人的怨愤都纠缠在一起。彼得叹了口气,烟从鼻孔倾泻而出为这种怨愤加上了更多的酸楚。「要不是承蒙您的关照,我的日子都快没法过了。」彼得这句话是真心话,他常常在作画时,会带着对画廊老板三分的感恩,要不是他还能在这个战火纷争的年代收购画作,彼得可能早就饿死了。前段时间他甚至想过去充军,至少那样能让自己在战死之前能吃上几天的饱饭。

「越是艰难的日子,人们越是需要希望。」老板在烟雾里笑了笑。彼得因为这句话抬眼看了看,的确和他上次来卖画时的光景不太一样,有些画的确被买走了,但是自己的画却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彼得老弟,别想这么多,生活还是他妈的得继续不是吗?要我说,最害怕的战争可不是我们,而是那些……」老板又啧了一口,故意停顿了一下,指了指与昏暗画廊截然相反的门外,窗外的阳光透进狭小的窗口,一点没有战争来临的模样。「富人可比我们怕战争多了,不是吗?」老板故作神秘地凑近彼得的耳边说道。

「难道不是吗!」彼得被这突如其来的耳语弄得有些瘙痒,他笑着回应道,看上去像是在迎合老板的台词。「那我先走了,再次感谢您能收购我的画作。」彼得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本想狠狠地摁灭在两人面前的烟灰缸里,但是他刚好落在一句感谢的话,所以这个烟掐灭得显得很温柔。彼得离开画廊前,礼貌地朝着老板点头示意,这时的那副美妙的构景,就这样深刻在彼得的脑海里。

赏识

罐头器的发明比罐头要晚,但是不妨碍罐头存在的意义。

冬月的第四天,彼得找到了一份固定的工作,每天都忙着在工厂流水线给罐头贴标签。他知道这些罐头是给北方战场送去的军备食物,他看过一次罐头里的东西,彻底打消了他想要通过充军吃上几天饱饭的打算。闲下来的日子,他还是抽空作画。很久之前他还常常感慨自己是不是生错了时代,他的画作更应该在和平的年代被人所赏识,而如今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的画作真的会是那些艰难者的希冀吗。

或许是的。

这一天,南部城市的富商来了画廊,一眼就看中了彼得的画作。甚至价格都没有询问,就一并打包买走,这个富商是出了名的营销能手,他总能在恰当的时机将恰当的东西卖给恰当的人——前段时间,他才把原本只配给士兵专用的开罐头器,仿制出来卖给了北方边境还未能搬离家园的人们。罐头已经成了那里居民的常备品,但是迫于没有开罐器,让他们原本悲惨的生活又增加了一丝不起眼的痛苦——当然这个开罐器虽然不能解决他们生活的悲惨,但至少让他们能看到一丝丝的希望。这是他说的,当然他也因为这件事狠狠地赚了一笔。

彼得的画被这个富商买走后,不出意外,3个月以内他的画作就会成为富人圈里炙手可热的作品,他的作品非常善用黄色与橙色,像是给这个灰蒙蒙的世界添上一束阳光一样。富商也是因为这一点,才看准了彼得的作品。很快,这些作品就陆续问世,而署名作者,是一个略带神秘的画家,他只是全权委托富商作为掮客来贩卖这些画作。这个神秘的画家的希望是,用自己的画作作为每个人心中的阳光,在这个看似绝望的时代,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希冀——「他妈的……」看到这个作家的介绍,彼得在画展上骂出声来。他的粗鲁引起了周围人的不满,他看了看周围各种各样的人,有衣着讲究的富人,也有因为「希冀」而被吸引进来的穷人。彼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这些人议论纷纷的目光而渐渐升温,他灰溜溜地带着愤怒离开这个免费画展,他径直冲到画廊,想找画廊老板好好理论一番。

「嘿!彼得老弟,我们正在说你呢!」彼得原本以为画廊老板会在看到自己怒气冲冲地闯进画廊时充满内疚羞愧,没想到他显得过分热情地把彼得拽到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面前。他觉得自己的肩膀被掐得生疼,那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犯事而被抓到了一个警察面前,他本能地打量着眼前的富商,他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模样,甚至不像是一个富人。

「天啊,简直太荣幸了!您就是彼得画家吗!」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意外地也显示出了他的热情,他紧紧地抓过彼得冰冷的手,紧紧地在自己手心攒捏起来。「我想和你做笔生意!」那个富商根本就没有给彼得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就将他拉入到了一场神秘的交易之中。

交易

这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没办法用钱买到:感情、时间和希望。但人们却总是在花钱寻找着它们。

「你说什么?!」彼得直愣愣地从椅子上惊讶地站了起来,那一刻他意识自己确实是个穷人,因为此时这个富人的仆人正端着一份下午茶甜点走来,他瞥了一眼甜点,本能地咽了咽口水,赶紧又把自己的情绪拉回到和富商的谈话之间。

「我当然不会亏待你,我承诺我可以跟您五成的分账,怎么样,彼得画家。」富商早就预料到彼得的反应,他依旧保持着谦逊的模样,询问着彼得的意思。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后倾,把刚才的那份谦卑渐渐收了回去,开始变得冷漠起来。

「不不不,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当这个子虚乌有……」彼得摇了摇头,记不起那个神秘作家的名字,这时富商轻声地提醒了一句:「M」,彼得听到这个刚才在画展因为他骂了一句,又因为他遭受所有人嫌弃目光的名字,不带好气地继续道:「让我当这个该死的M家伙的影子画手?」

「不能说是影子画说,而是我们合作,彼得先生。」在彼得听来,富商故意把「彼得画家」的称呼突然在这个节骨眼改成了「彼得先生」,就是有意地想要拉自己下这淌浑水。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与商人同流合污的人,他吸了吸鼻子,换了个腔调回绝道:「我不会做替身这种事的,那是我的作品,你不能将它冠于别人的名字,而且还是一个他妈的根本不存在的家伙!」

「多谢您的款待,普鲁斯先生!」彼得又瞥了一眼桌上的餐点,赶紧回过神穿上衣服掩盖自己又一次吞咽的口水,他准备要走,彻底躺回到椅子上的富商也没有打算要留他的意思。

普鲁斯突然没有了刚才那些客套的人情味,冷冷地针锋相对道:「你别忘了,你的画作要不是因为有M这个不存在的人,它们才得到了这么多人的赏识。」

普鲁斯的这句话从彼得离开时的身背像是一把利刃刺穿到他的心房,他的手颤抖起来,像是在代替心脏的跳动。半天,彼得忍住没有回头,才开口回应道:「我迟早有一天会证明它们是我的作品。」

「是吗?你的画可摆脱不了M的影子,如果想通了,还可以到画廊来找人联系……」「咚!」普鲁斯的话还没有说完,彼得就消失在了那声沉重的摔门声后。普鲁斯闭着眼点了点头,在心里想象出彼得最后不得不跪求与他合作的模样,这本来就是他计算好会发生的事情。以前合作的那些穷画家,也都会因为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与钱过不去——但事实证明,这些满怀热情和执着的人,最后又都会败在金钱的脚下。

证明

证明「证明」的存在,比证明「证明」不存在要难多了。

彼得有一个详细的复仇计划,他没敢跟任何人说,本来他打算和画廊老板合作。但是他在三番四次求老板向记者承认是自己把画卖到画廊,结果老板都因为这不符合他与普鲁斯的买卖契约而婉拒了。彼得是个聪明人,在这件事上,他并不恨画廊老板,因为毕竟自己卖画本就是为了养家糊口,画廊老板也是为了生计才收购与卖画。虽然他心里这样想,但是他对画廊老板的信任也快没有了,所以这个复仇计划只有他一个悄悄地在执行。

他先是用自己惯用的绘画风格,画了一幅暗讽富人资本家是猪的讽刺油画,这幅画得到了很多底层工人的喜爱。接着他自己花钱在报纸上刊登了声明,告诉所有人自己才是神秘画家M所作之画的原作者。这件事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是彼得希望的,也是普鲁斯希望的。普鲁斯放下手中的报纸,朝着身边正放下水果的女仆开怀笑道:「你看吧,不会多久他就会来找我。」女仆没有作声,只是悻悻地离开了这个哈哈大笑的胖男人。

一连好几天,彼得都出现在画展厅门口接受采访。虽然画廊老板没有站出来证明原先的那些画确实是彼得所卖,但是租借个人画展的展厅却是画廊老板出资,这让彼得又释怀了很多。他意气风发地接受着采访,甚至还叫嚣让神秘画家M画出新的作品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关于彼得和神秘画家之间的故事这几天已经成为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的话题,那些原本还支持神秘画家的人,也因为神秘画家迟迟没有作品发布,让大家也不得不开始怀疑他的真实性。

M不出现,彼得只能一直叫嚣。这几天被这种精神胜利麻痹得有些过头,彼得甚至没有意识到,虽然有很多人姑且相信他的话,但是他的画还是没能卖出去一幅。甚至就连他自己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都在期待着神秘画家M能发布自己的画作,来对抗这场风靡整个城市的叫嚣。每每想到这里,彼得就会偷偷地傻笑,因为就他知道,那个所谓的M根本就不存在,因为他还有最后一招。他这几天在家又重画了自己以前卖过的油画,想彻底证明自己原本就是所谓的神秘画家。

反击

当你用拳头用力砸向弹簧,它也会用一样的力量反击你。

小孩叫卖报纸的声音打扰了彼得的美梦。这一天还是来了,所有人期待的一天,彼得永远都没想到的一天——神秘画家M竟然画了一幅回应彼得自称自己才是原画作者的讽刺油画。

一时之间,整个城市都炸开了锅!因为单从那幅画来看,这简直就是神秘画家M该有的风格,甚至比以往的作品还要犀利和精美。甚至这幅画的复制品已经被公然地摆在了彼得画展的门口,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被羞愤冲昏头脑的彼得,竟然拿起油漆桶在大庭广众地朝着那幅复制品泼了上去。他泼油漆的瞬间还被定格成了第二天的头版头条,一时之间,所有报媒画风一转,都讽刺彼得恼羞成怒,输不起这场有趣的比赛。因为这个冲动的举动,彼得的画展也寥寥收场,又全部换成了神秘画家M的作品。彼得成了大家品头论足的「失败者」,他一连好几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就连画了一半的画作也因为「无心恋战」而被耽搁。

普鲁斯倒不慌不忙,这几天又借着作为掮客的身份,帮神秘画家M发布了好多新的作品,他甚至还作为代言人,向所有人传递了M的一句话:「有些人注定就是别人的影子。」这句意味深长的极具煽动性的话,让这场画家争锋的时间推向了另一个高潮。在彼得看来,这句话是第二把插入到自己胸口的利刃,操纵着他疲惫的身体,拿起另一把利刃,划破了自己正在创作的新画。甚至那几天,他都害怕看到影子,他把自己的家拉上厚厚的窗帘,关上了所有的灯,将自己关在这个黑洞之中,就算他有再多的颜料,也没办法将这个黑洞染回到原本那个五彩斑斓的模样。

没多久,彼得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神秘画家M的新作品,那些充满阳光的作品显得更加的鲜艳,对彼得来说,那些鲜艳的颜色更像是从自己生命中夺走的一样。普鲁斯作为掮客赚的钱越来越多,彼得的画依旧无人问津,加上他像是失去了对颜色的敏感,他甚至画不出新的作品,整天只能在工厂的流水线上麻痹自己。每给一个罐头贴上标签,他就想象着把一个在工厂里嘲笑自己的同事给肢解分尸,然后塞进这些满满当当的罐头里,然后送到满是战火的北方,被那些指不定哪一天就会中弹、被割首、被炸碎、被碾烂的士兵吃掉,然后变成他们的排泄物——甚至有的还没有来得及成为排泄物,就在那些失去生命的士兵胃里腐烂成蛆!想到这里,他又狠狠地给一个罐头贴上了标签。

这几天他连报纸都不敢看——其实他偷偷看过,在车站排队等车时,他从高高立起的衣领口看到别人正在看的头版头条,那是M的新作,比以前更有魅力——彼得把脑海里不合时宜出现的崇拜感努力地甩出去,他奇怪的举动引起了周围人的不解,有人认出了他,一个女人大叫了一声「他是彼得」,吓得她脚边的小狗扭头想跑,又被硬生生地拽回了女人的身边,他们再确认彼得的时候,他比那条狗还胆小,早就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契约

契约更像是一种诅咒,诅咒一个人必须在契约之前做不回自己。

「如果你答应了,就把它签署了吧。」普鲁斯像是换了一个人,但是对彼得来说,他那副丑陋的嘴脸无论是殷勤还是冷漠,都一样的令人生厌。

彼得拿起笔,努力地压制着内心的羞愤,这些羞愤变成了从他鼻腔里挤出来的粗气,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准备签署眼前的契约。「等等,为什么我是三成的收益?」彼得拿起契约,在普鲁斯眼前晃了晃,见普鲁斯连眼睛没有眨,他又把契约摆在了桌面,羞愤又从鼻孔里挤了出来。

「五成的收益是最开始合作的条件,但是那时候您没有接受啊,彼得先生。」普鲁斯撅着嘴皱着眉摇了摇头,虚伪地在为彼得措施交易机会而感到惋惜,这个动作让彼得扭过头不想再看他一样。他又一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所有对自己的「心理演练」——他到底要不要签署这份契约,毕竟他已经四天没有吃饭了。他要不是在流水线揍了一个嘲笑他画不出东西的同事,现在也没有再和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见面的必要。他本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但因为饥饿和生理对活下去的渴望,他不得不跟普鲁斯签署这份「影子画手」的契约。

「既然您已经签了,那按照约定,这个月您得作出3幅作品,您了解吧?彼得先生。」普鲁斯拿回了契约,言辞中少了刚才那种讽刺意味,或许其实还有,只是因为下定决定要签署契约的彼得,将普鲁斯的形象彻底合理成是困难时期能够救赎他的人了。

「是。」彼得起身准备离开,他的脑子在听到「3幅画」的时候,开始有了画面的构思,如果再和这个烦人的普鲁斯待下去,这些灵感就会灰飞烟灭。见他要走,普鲁斯挥了挥手,示意仆人取来一些东西,普鲁斯又回到了那个虚伪的殷切的模样。

普鲁斯问道:「彼得画家,需要取备一些颜料吗,以后您作画的材料按照契约都是由我为您准备。」

「是。」彼得这一次没有头也不回地离开,理智和饥饿战胜了他的厌恶感,他兜里虽然拿好了第一次作画的订金,但是他并不是想让这些为别人名誉作画的原材料来分配自己救命的钱财——他接过颜料,彻底失去了以前面对普鲁斯的那股子傲劲。他拖着自己像是被豢养在普鲁斯身边狗一样的步伐,消失在了门后面——甚至连关门的声音都跟他的人一样虚弱。

离开普鲁斯家之后,他去胡吃海塞了一顿,吃到自己吐得一塌糊涂,他坐在桥洞下,跌进自己刚吐完的污秽之中——这个画面像极了前几个月他用来证明自己时所作的那头猪。他吐出了最后一点点还留在身体里被屈辱后的委屈和难过,脑子开始清醒过来。他本能地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叠钱,就算刚才自己胡吃海塞了以前根本不敢想的食物后,还完全够他为自己添置几件像样的衣裳,还能顺便把拖欠的房租和市政费用给还上。摸到那叠钱,他彻底清醒了,脑子里刚才出现的那些构思的图案——这是他这段时间需要完成的画作,也是他耐以生存的方式。

影子

影子是为了证明光的存在,而光却不需要影子就能耀眼。

「神秘画家M最新作品再次问鼎」「神秘画家M最新作品有抚慰心灵的神奇作用」「野橘与橙花,神秘画家M画作竟然能让人闻到希冀的味道」「神秘画家M到底是谁?他难道是乱世中的心灵救世主?」……

一开始,彼得会因为看到这些标题时心里出现的那种厌世的情绪而感到害怕。但是现在,他接受了这些凡夫俗子对神秘画家M的追捧。今天的报纸又是M占据了头条版面,因为昨天半夜,普鲁斯通过画展又发布了一幅新的作品。「野橘和橙花,我呸!」彼得啐了一口,又给自己灌下了半杯红酒。虽然厌烦这一切,但是如今自己搬进了更大的公寓,生活也变得宽裕起来,不就是因为自己成为了神秘作家M的影子吗。

「去你妈的,要我说,就应该联合起来,逼这个该死的M现身,否则……」彼得嘴里自言自语地骂着,把一抹橙红色的颜料涂到了画板之上。他在画画时并没有任何的情绪,所以他必须把刚才的那种愤怒压制住,等到这一抹橙红色均匀恰到好处地上色到应该的地方——他对着画面沉默了很久,并不是自己上错了颜色,而是他突然有了一个冒险的计划。他又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本打算一饮而尽,他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那支沾满了橙红色颜料的笔刷在酒杯里涮了涮,葡萄酒一下子变出了腐败质感的颜色。他咂了咂嘴,摇着头继续在房间里寻找着什么。这是冒险计划的第一步——只是现在他没有为这个计划命名为「复仇计划」。

第二步,是他总是神秘兮兮混在报刊亭前、躲在酒吧的角落、或是参与到那些讨论神秘画家M的人群中,他在散播一种情绪——「神秘画家M先生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他存在就应该让他出来见见大家,否则他的画作有价无市,说不定这背后是商人在操纵市场。」没想到这个论调很快就在人群中传播开来,人们对神秘画家的讨论不再局限于他的画作,而是他到底是谁。第二步比彼得想象的要成功,3个月不到,关于神秘画家的讨论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猜测。甚至还有了阴谋论,认为这是克亚敌国在帝国散播的一种精神鸦片,想用艺术文化的方式入侵帝国。

很快,这种像是病毒一样的传播链自然而然地到了第三步,报刊开始介入,因为民众猜疑的声音越来越大,报刊也作为质问的发出者,开始质问起神秘画家来。见时机已到,彼得与普鲁斯见面聊起这个话题,彼得逼问普鲁斯要如何处理这件事,否则他们的合作都会因为这样的猜测而陷入僵局。普鲁斯倒是无所谓,约定两天之后与彼得重新签署一份协约,让他以神秘画家M的身份重新回到公众视野。

事情发展到这里,彼得也终于如愿以偿的拿到了钱,也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声誉了。这个时候,彼得才想起给自己这一系列的计划命名为「复仇计划」。

复仇

千古以来,复仇的桥段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

然而故事还没有结束。

要不是因为画廊老板的那些话,彼得此时此刻不会又重新陷入到恐惧之中。

「他让你去他家讨论这件事?」画廊老板有些惊讶,他手指间夹着的香烟一口未抽,直到烟灰掉落,他才想起自己为这次谈话点了根烟。

「有什么不妥吗?」彼得听出了画廊老板的惊讶,他也显得担心起来。

「该死,你没有听说吗,之前普鲁斯代卖的那些名画的画家,都是在去过他家之后的第二天莫名其妙的自杀了。」画廊老板抽了口烟,烟雾为他的话增加了十分神秘和悬疑,「那些画家自杀之后,普鲁斯就将他们的遗作高价卖出,该死,他不知道赚了多少!」画廊老板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带着悬疑的色彩,彼得不得不将自己的头越来越靠近他。在这束橘黄色的灯光之下,彼得明显察觉到了自己的汗毛正在一根一根地竖起。

彼得没有说话,在脑子里将普鲁斯反常地接受和邀请他重新讨论合作契约,甚至还答应让他以神秘画家M的身份出现在公众眼前,这一切的安排,更像是一个圈套。彼得有些害怕,但是他只能故作镇定地把这些话当成是坊间的流言蜚语。但是他很快又意识到,画廊老板是见过自己最落魄的模样,他的话就算是道听途说,但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提醒自己的。

「我还是得去,我要拿回自己的名誉。」彼得的语气少了他预想的坚定,但是还能听得出他有几分的坚持。

「那你千万不要吃他给你的东西喝他给你的酒。」画廊老板凑近彼得的耳边说道,画廊就他们二人,但这话说的像是害怕在北方战线的士兵听到一样。

「什么?」彼得有些疑问,但一瞬间明白过来。「我还留了后手的。」

「什么?」

「我在后期的画作里,都用柠檬水在画作上留下了记号,如果他不答应恢复我的名誉,我可以拿这个办法证明我自己。」彼得还是说出了这个秘密,这是他「复仇计划」的第一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他必须要恢复属于自己的名誉,只是现在看来,这件事多了更多的危险和恐怖。

「总之,你要小心,彼得老弟!」画廊老板拍了拍彼得的肩膀,像是给他注入了一股能量,这也让彼得更加坚定今晚是跟普鲁斯铺陈公开要回自己名誉的最佳时刻。

至暗

影子只有在最至暗的时刻,才会彻底消失。但他并不是消失,而是没人再能看见他。

整个晚餐,彼得都假借自己身体不适没有吃半口食物。普鲁斯并不介意,在他看来,彼得就算现在装得再怎样的矜持,他的骨子里还是一个穷人。普鲁斯拍了拍手,叫来了仆人,仆人端着一个放着两杯酒和一沓契约的盘子。彼得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那应该就是画廊老板口中的「千万不要」。见彼得坐在椅子上不敢动,普鲁斯才开口说道:「我们得考虑重新再签订一份契约了,既然现在所有人都希望神秘画家M以现实身份出现,那您接下来就要以神秘画家M与彼得的双重身份出现了。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普鲁斯端起酒杯,朝着彼得走了过来,彼得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想让自己微微颤动的身体冷静下来。

「你想干嘛?」话刚说出口,彼得才觉得有些后悔,他颤抖的声音完全暴露了他的恐惧。

「我们需要重新签订一份契约。」普鲁斯微笑地解释道,没有察觉到彼得的这句质问是对他手中的酒杯的。「来,为了庆祝我们合作进入到更高的合作,我们干一杯。」说罢,普鲁斯将酒杯递给了彼得,彼得加速的心跳变成他喷出粗气的鼻孔,他憋了口气,从普鲁斯的手中接过酒杯,生怕普鲁斯察觉出来。

「等一下,能不能把最近我画的那幅画拿出来,那是我最满意的画,我们在那幅画面前干杯,如何?」彼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是这句话镇定得不太像是此时此刻恐惧的他该说出来的,他觉得这或许就是身体的本能,在帮他逃过这一劫。

「哈哈哈,那好,我也非常满意那幅画!」普鲁斯放下手中的酒杯,刚好就在彼得的面前,普鲁斯拍了拍手,一个仆人进来,普鲁斯交代着,将前两天送来的那幅油画抬到饭厅来。就在这个时候,彼得的身体竟然自己做出了一个冒险的举动,他快速地将手中的酒杯和那个放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交换了一下,就在一瞬间——甚至连彼得的大脑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收回换好酒杯的手,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甚至咬了自己手腕一口。普鲁斯再回头的时候,仍然没有察觉到一样,端起酒杯邀请彼得起身。

彼得有憋了一口气,努力地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恐惧——他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甚至开始不相信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完成了那个交换的动作——或许那只是他大脑在一瞬间产生的错觉。他还憋着那口气,想要镇定自己的情绪,结果眼泪从眼眶里挤了出来。

「彼得画家,您怎么了?」

「没……没事……我有点激动。」彼得把说话的颤抖与自己的谎言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他放弃了掩饰,开始抖了起来。就在等画搬来的这段时间,他的大脑开始说服自己,刚才那个换酒杯的动作是他臆想出来的,他手中的酒杯其实根本就是那杯要置于自己死地的鸩酒。

那幅画终于被搬来,那是彼得最近的画作,是一个站在橘黄色暖光下抽烟的男人,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光源洒下,香烟弥漫在这束光之中,云散的烟雾虽然让整幅画感觉模糊,却能让人清晰地看到这幅画里的每一个细节。这是彼得第一幅背景是纯黑的画作,虽然是黑色背景,但是拿束暖橙色让人觉得觉得安心。男人拿着一张报纸,上面虽然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是男人的眉头是刚刚从紧皱到舒张开来的那一瞬间,男人的嘴角有些微微上扬,虽然看不出笑容,但是他浅浅的定格在那一瞬间的喜悦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他去感受到了报纸头版上所写的内容——战争终于停止了。也只有这个新闻,才会让一个每天阅读报纸都是紧皱眉头的男人,会舒展开那层褶皱——这幅画的构景,就是彼得当年第五次卖画时,离开画廊那一刻看到灯光下的画廊老板而留下的印象。

普鲁斯比彼得更痴迷地欣赏着这幅画,他甚至忘记了要干杯,便自己将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他的这个举动让彼得吓得松开了手中的酒杯。「哐」玻璃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回到了现实,普鲁斯疑惑地回头,只见彼得头也不回的拿起大衣准备离开,「普鲁斯先生,我有点不舒服,我明天再来。」见彼得形色慌张,想必确实是身体抱恙。普鲁斯回应了一句「那明天我们再见!」便又回过头欣赏起这幅每一处细节都勾心夺魄的油画。

黎明

黑夜,总是比黎明先抵达尽头。

神秘画家M先生的真实身份公布了,他就是前几天在家中服毒自杀的富商普鲁斯。因为他富商的身份,他希望自己有一个能被世人所接受的神秘身份,他才杜撰了神秘画家的身份。人们打开普鲁斯在画廊租借的画库,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真正的神秘画家M,而且他还有很多未发表的作品……

「狗屁!胡说八道!」彼得把报纸撕得细碎,朝着画展厅的大门扔去——这就是他当年拿油漆泼洒神秘画家M画作的地方。「我才是真正的神秘画家!不信你们看他的画作上,在左下角都有我用柠檬水做的标记!」

「先生,请您不要在这里胡闹了!我们已经派人检查过了,普鲁斯先生的所有遗作都检查过,都没有您所说的记号。」一个警卫再一次拦住想要冲进画展的彼得。这是他第三天来这里闹事了,一开始他还只是对外宣称自己在所有的画作上做了记号,结果见没人理他,这几天他变本加厉地跑到画展来闹事。「先生,您再这样胡闹,我们就只能送您去派出所了。」另一个警卫也冲了上来,阻挡着力量越来越大的彼得。

「请放开彼得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啊,莱恩先生,这……」警卫有些难堪,但是还是不敢松开抓住彼得的手。

「你他妈是谁!」见有理事的人来,彼得才停止了闹事,他抬起头,发现那个所谓的莱恩先生竟然就是画廊的老板,他一股气冲了出来,继续怒吼道:「这他妈怎么回事!」这股气显得很没有威力,多余的气冲出了彼得的喉管,变成了痛苦的咳嗽声。

「我单独和他谈谈。」莱恩的声音显得很没有感情,半点没有想要解答彼得问题的态度。「怎么样,要和我进去看看吗?神秘画家M先生在去世前,这些画都是由我的画廊保管的。」莱恩的声音不像是邀请,也不像是炫耀,而是一种命令,命令彼得必须冷静下来,这是他唯一能够弄清真相的机会。他整理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说话,朝着两个警卫恶狠狠地盯了回去。

「但是你得保证,进去之后不能破坏普鲁斯先生的遗作。」莱恩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给这句话加上了着重音。

「你他妈……」彼得骂了半句,又不得不冷静下来,这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在没有进画展之前,彼得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在画展上的每一幅画,都是出自自己之手,那些线条那些光阴,特别是那副原本是用画廊老板莱恩作为灵感的最满意的油画。但是真正进到画展之后,彼得原本做好的痛苦心理瞬间没有了,墙上的一幅幅画都不是出自自己之手——这就是那群人查不到那些「记号」的原因,「你什么意思?」彼得压低声音在问着身边正和人群一样欣赏这画作的莱恩。莱尔并没有作声,开始介绍起眼前的这幅画。

「这是普鲁斯自杀前最后一幅画,这些线条代表了他每一个矛盾情绪的出现和自我消化。」顺着莱恩的介绍看去,那是一幅全是彩色线条组成的画作,所有的线条都从一个点迸发而出,然后消失在画作的边缘,看上去随意的线条,却因为粗细变化,最终组成了一幅画,是一个女人的侧脸,而那个迸发的点,是女人的一只眼睛——没人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彼得也在等莱恩能回答上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到底想玩什么?」彼得开始失去信心,或者说是失去了内心最后的防线。莱恩扭过头,毫无情绪地看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彼得说道:「按道理来说,您的画都应该处理了,但是有一幅我觉得有必要还给您。我把它存在画廊里的,如果您需要您可以拿回去,如果您不需要,我愿意花钱买下来。」

彼得当然知道是哪幅画,只是他不明白莱恩这句话的意思,他用眼神继续询问着莱恩。

莱恩把头靠近彼得的耳边,窸窸窣窣地将一句冰冷的话灌进了彼得的耳朵:「你别忘了,他自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我很欣赏你的画作,怎么样,还想要继续做下一个人的影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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