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账号

△ 014|社交账号

11点12分13秒,如果他们能发现这具尸体的话,这应该是她精确得不能再精确的死亡时间。如果我被抓到——当然我觉得这个计划一定不会被发现——我会把这个时间故意调整,因为她不应该死在这个时间点里。

11点13分13秒,过去的一分钟里,她的身体其实早就没有了力量,她应该是沉在海底最深处的鲸落,她的身体开始被寒冷浸润,像是被沉落海床的「死亡之柱」所波及一般。我赶紧松开了手掌里的麻绳,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想让寒冷流动得慢一些。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里,有一股深蓝色味道,像是她原本还漂浮在海面时的味道——鲸鱼在腐败之前,在身体里充满着腐烂的瘴气。这股蓝色的味道开始蔓延,直到沾染到我的身上。我嫌弃地甩开了她,她沉下去了,至少在我心里,她已经沉到了最底下。她又变成了她最原本的模样,

在「他」看来,那些在她脸上计算的美化公式都已经消失了;而在「他」看来,她瘫软的身体像是「他」每天早上都会吃到的鸡蛋羹一样;而在「他」看来,她的一只手不规则的折了回来,像是书法里的磔;而在「他」看来,她跟那个玻璃杯一样,已经彻底碎了,永远无法再被修复回去。

不过她在我的心里,三十天以前就彻底死了。

社交账号插图
@Yoshikazu Takeuchi

三十天前,她和我提出分手,具体的原因我不太想知道,而她也没有告诉我确切的原因。我苦苦挽留了她很久,最后她还是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个时候我才想起之前的所有猜测——为什么她常常和我吃饭的时候,会看着手机露出浅浅的但又刻意不想让我察觉的微笑;或者是当我走近她的时候,她会先本能地按下手机的电源键,她的笑容会被那束光一起被电子屏收了回去;直到今天,我才想起那个细节——我早该想到——我坐在沙发上,她起身端着刚吃完晚饭的汤锅去厨房,一时间她愣在了那里。我现在终于知道,她只是想拿起她的手机。但是那个时候,她的两只手都被那口锅——而且还是和我一起吃完的那口锅给占着——她犹豫了一下,她把锅递给了我:「帮我拿到厨房。」然后,她拿起手机,跟着我进到厨房……

好吧,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只不过是因为她提出了分手,我才意识到,这些既定的事实其实早就发生过,只是我没有找到一个最确切最合理的原因,将它们串在一起。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我曾偷偷看过她的手机,我知道她每天失魂落魄的原因,是因为她在社交软件上,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和现实完全不同的人——如果你看过她本来的模样,当然,我说的不是此时此刻因为窒息而变成乌红的脸——社交软件的那个人,根本就是一堆运算符号叠加的模样。如果有谁能发明一个这样的软件,将那些修图软件的底层破译,让原本通过AI识别计算出来的修图功能都以公式的形式复现在每个人的脸上,她在社交软件上的那张脸,大概会是一套比计算黑洞还要复杂的公式——不过现在她此时此刻的脸,用什么都修不回来了吧。

我要报复她——不应该这样说。我要揭穿她的虚伪,所以分手后的当天,我就想到了能够接近她的办法。我打开了手机上带锁的备忘录,在上面罗列着5个不同账号密码的社交账号。当然,我也不能因为她拥有一个「虚伪」的社交账号而责难她,因为我也有5个完全不同的账号,他们五个有着完全不同的名字和身份,就连他们的经历也完全不同。我这样做当然有我的原因,因为这五个完全不同的人格,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比如接下来,我要用其中一个账号,接近她的生活。

我叫「他」陈杰,或许应该叫他杰杰,她是这样叫「他」的。我想她应该会对「他」感兴趣,但是「他」只能排在第一个,我后面会告诉你原因。

陈杰在一家IT工作室做技术主管,一开始他应该做的是程序开发,不过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他」开发了好多种完全不同的程序,但是没一个是成功了的。因为每次有人问起「他」开发的是什么程序,「他」都只能支支吾吾地说还在测试中,在网络上还搜不到他的成就。所以我劝「他」转行,后来「他」去做了政府项目的技术主管,毕竟政府项目不能对外透露太细。

我笃定她会喜欢上「他」,因为「他」养了一只叫「迈克」的黑猫,她曾经说过她很喜欢黑猫——当然她是对我说的——「他」的黑猫在一开始就得到了她的喜爱。因为「他」的社交圈,几乎都是关于他的猫、和他的办公桌面——这个办公桌我知道在哪里,此时此刻,她随意被摔在地上的一只手,恰到好处地指向了它。

很可惜,她和陈杰因为不能见面的事情大吵了一架。她已经三番五次催过陈杰很多次了,他们应该在周末约一次饭,但是「他」老是用工作太忙没办法抽身给搪塞了过去。「他」的失败我是知道的,「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害羞的人,比起在现实,「他」更喜欢在网络上分享自己的认知和见解。

好在,还有张越,「他」和陈杰不一样,「他」的朋友圈除了健身时的自拍,大概就是每天早上对着健康早餐拍一张了吧——反正我从朋友圈里那个天天健身的家伙那儿,只能保存下这些照片——张越性格大大咧咧的,但是却格外的细心。因为「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猜到她的心思。那段时间,「他」的朋友圈破天荒地出现了奶茶这种东西,因为他喝的是她最喜欢的那款奶茶,半糖、换椰奶、不要珍珠换成芋圆,每一个都刚刚好地契合了她所有的喜好——这是我建议「他」的,因为每一次点奶茶,她都是这样选择的。

那天他们聊上了,因为一杯完全相同的奶茶,他们俩聊得非常开心。开心到「他」都忘记了要去健身——凑巧的是,朋友圈的那个家伙好像那天也没有去健身——「为什么你的自拍都是胸肌腹肌呢?能不能看看你的脸呀?」她问了张越这个问题,但是「他」答不上来——因为就连我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就这样,她和张越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我早就预判到这个可能性,所以在她和张越聊得热络的时候,我介绍了另一个叫陈文斌的人和她认识了。陈文斌,看到这个名字你应该能猜到他的职业。对,他是个作家,或者说是一个只要和文化能沾上边,他都略知一二的人。我不太确信她是不是喜欢陈文斌,毕竟我和她之间也没有聊过太多关于文学的事情,反正在交往的这段时间,我是没有看过她翻看过一本书。

「我很爱看书。我很喜欢张爱玲的文笔。」她应该看过的书或许也就是张爱玲的吧。她是用这个台词和陈文斌开始聊起来的。陈文斌的社交媒体围绕着三件事来的,写作、书法、读书——这应该是最难办的一个人——因为我得从三个不同的家伙那里,复制三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我知道一个词,叫「磔」,要不是有陈文斌这个人,我也不会知道它。它指的是书法里写时虚势向左逆锋的落笔。

不过这一次,是陈文斌先对她失去了兴趣,因为除了张爱玲之外,她说不出第二个人。而每一次「他」想用一本书打开话题的时候,她都说自己有时间一定会去看——对,忘记说了,她在那里面,是一个模特,每天会有很多拍摄的时间,她只能在周末才能有:有阳光、需要有一杯自己手磨的咖啡、适合读书的难得时光。

幸好,陈文斌的朋友圈里「及时」出现了另一个人,「他」叫冷凯千,她叫他冷开水,但是他们的感情升温得快要把这个冷开水给烧开了。「他」之所以会出现在陈文斌的朋友圈里,原本就是为了要认识她。

冷凯千的朋友圈没有固定的题目,但似乎这些题目都和一件事情挂钩——钱,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中午的西餐桌上,阳光的刻度和奔驰车的钥匙,是被安放在一个标准的黄金分割线之中的——此时此刻的阳光也出现在了那里,因为那张照片我记得也是这个点拍摄的。而那个奔驰车钥匙我已经找不到了,所以后来「他」换了一辆保时捷。

冷凯千的晚餐常常会佐以红酒,红酒杯有三个不同的玻璃杯——但是最好看的那个,在刚才被她给打碎了,因为她在挣扎的时候,扯了那张鹅黄色的桌布——鹅黄色的桌布一般会在冷凯千开心的时候用,上次「他」和陈文斌这个故友吃了饭之后,回到家就用的是鹅黄色桌布作为背景,手端着那个最好看的红酒杯。

冷凯千的朋友圈没有早上的故事——因为「他」几乎起不来,「他」常常半夜两三点,还在看着窗外思考未来和梦想。「他」有一张我最喜欢的照片,因为那张照片没办法在这个房间被人工制造出来:那天是下雨天,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窗外凌晨一点的霓虹在玻璃的水渍上被晕散开,冷凯千把手放在玻璃上,雨、霓虹、手和时间指向凌晨1点的手表,他还在这个雨夜展示着他不被旁人察觉的烦恼——那块手表现在戴我的手腕上,就是刚才确认她死亡时间的那块手表。

她和「他」的发展速度超过了我的预期,我承认「他」爱上了她,在那个无法被琢磨但是却又时刻被运算着的社交网络,他们两个是真心地爱上了对方。「他」知道她会想到什么,她又能和「他」聊起任何话题。那一天他们想见面,当灵魂重叠的时候,肉体的分离却成了最痛苦的事情,他们必须要见面,确定爱与被爱——真实和虚伪的关系。

「我能见见你吗?」她在凌晨三点突然发来消息。

「怎么还不睡,是有什么心事吗?」「他」在第一时间回复了她,因为那个时候「他」还属于黑夜的一部分。

「我想见见你。」她的消息变成了已读,但是「他」却久久不能回复回去。「他」也确定自己爱上了她,但是「他」在用冷水洗完一把脸之后,看到镜中的自己,才被拉回了现实。「他」在心底问了句:那个人是我吗?——这个问题是在问我吧,问镜子里的那个人,但是哪一个又是我……

「怎么了?不想见我吗?」她追问道,为这个冰冷的现实又注入了更多的寒意。「他」突然觉得恶心,身体的剧烈反应将「他」化成黏稠的胃酸吐进马桶里。或许那就是冷凯丁原本的形态,黏稠的胃酸像是把谁的脸腐烂其中,「他」在喉咙留下灼烧的疼痛。我看着那个消息又变成了已读,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

「你到底有完没完,你这段时间换着账号来烦我,你不是还有最后一个账号吗?你快让他来认识我!」她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把手机扔了出去,它还在地上震动着,或许是她正在用这个世界上最难听的话骂着我。

我拧开浴缸里的水,把自己泡在冷水里,我分明还感觉到手机在震动,此时此刻它正牵动着水波,震荡着我快要跟「他们」所有人一样,融化在这个浴缸里。

不行——因为冷水的清醒,我必须把事情做完。我原本就是冷凯丁啊!

我捡回手机,约她在这里见面,我要向她证明,我就是深爱着她的人——是吗,我又看了眼她的脸,似乎比刚才的淤乌还要明显,那张丑陋的再也无法用任何社交网络再修复回去的脸。

我转过身体,坐到电脑前。拿起她的手机,然后在电脑上打开了我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社交账号,「他」还没有名字,因为「他」还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过我想现在「他」有了。

「他」在她的聊天框里写道:「我爱你」

「叮」

我拿起她的手机,回复道:「我也爱你」

「叮」

我的电脑终于出现了四个字,是她本就应该对我说的四个字。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止不住的流泪,大概是开心吧,我终于得到了她认可。

「叮」

「我也爱你」

「叮」

「我也爱你」

「叮」

「我也爱你」

这个急促的提示音比原本我以为会听到的敲门声还要可怕。我本能地扔出了她的手机。

「叮」

「我也爱你」

「叮」

「我也爱你」

「叮」

「我也爱你」

我抹掉脸上的眼泪,赶紧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她,她已经变形的脸极力地向我证明着她根本不可能爱我的事实。

「噹」电脑的提示音改变了,我又赶紧回头看了看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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