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伪证

△ 009|恶魔的伪证

「法官,您听我说,我对他真的是真爱,求求你相信我!」一个女人哀嚎道,她又小心翼翼地瞥了刽子手一眼,他们已经将那个年轻男人押跪在地上,男人没有多少反抗,似乎比她先做好了将死的准备。

另一个女人本来也想求情,但看见刽子手的架势,她吓得开始发抖,努力地闭着眼睛,试图把恐惧摇甩出脑袋,完全忘记了求情。

恶魔的伪证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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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倒是没有表现出多少害怕,他知道这个法官在做什么,他不过是在利用经典的「所罗门判决」来处理这场离谱的官司——两个女人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竟然诉诸法律。法官用「将心爱的男人劈成两半」的方式来判决案子,想用这种方式让两个女人依靠人性作出抉择。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他又抬起头看了看法官,他冷冷地微笑着点头示意,这才让男人又安心了一些——这不过是一场戏,而这场戏似乎快要发展到真正意义上的高潮部分:两个女人,会有一个放弃,会有一个坚持,而坚持的那个,才是对自己真爱的那个。

不过,两个女人都声称是真的爱这个年轻的男人,案件到这里也差不多该有个了结。男人低下头,脸上难掩笑容。这个案子根本就没有判决的意义,爱这种东西本就没办法被法律所框架。

「既然你们都做不出选择,那我就按照原本的判决开始执行了。」法官面无表情,冰冷冷地说道。男人憋着笑哼哧了一声,没人在意他,两个女人被这个判决吓得不轻,她们掩面痛哭起来,完全忘记要做最后的求情。刽子手抓起男人的头发,将他的脸扯向穹顶,他感觉到后脊梁传来的灼烧感,将他从刚才的那份喜悦之中彻底打回到痛苦的现实。他意识到这件事情有些失控,便大声喊道:「等等!法官!杀了我就是你的判决吗?」

「有何不妥?」法官没有让刽子手停下的意思,继续冷冰冰地补充着:「这是尊重当事人的建议,我给出的判决是将你分为两半,每一个人得到你的一半,而她们两个并没有决定谁要放弃对你的真爱。」

话音刚落,一段古怪的判决音乐响起,伴着两个女人的哭泣声,这段音乐被赋予了,像是从冥府吹诵而来的濒死感:呜呜呜呜呜……不知为何,男人被这个奇怪的音乐所吸引,他努力地想要辨别出这首音乐的音调,但他又不得不逼迫自己的意识回到此时此刻后脊梁的痛楚感上——你他妈快死了啊!男人在大脑里骂了自己,但一切都于事无补。两个站在男人身后的刽子手大刀一挥,一切都戛然而止。

「操!」男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赶紧甩掉了戴在头上的VR,骂骂咧咧地踉跄站起,忍不住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被劈成了两半。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朝着一旁正在记录数据的工作人员骂道:「你们这是什么狗屁逻辑!都不用考虑当事人的意志,就按照判决执行!?」

没人回答他,甚至还有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假借检查数据的时候,掩面笑了出来。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正弓着背盯着屏幕发呆的中年男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喂,邓恩,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邓恩,男人又朝着另一个中年男人怒吼道。他隐约还觉得自己的后脊梁传来痛楚,他伸手摸了摸,那里传来了不真实的麻木感。他又不得不分心去感受这种麻木感给他身体带来的错乱信息,等着邓恩回答他的问题。

那个叫邓恩的中年男人没有理他,用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继续痴迷地看着屏幕。「完美!太完美了!」突然,邓恩拍着手跳了起来。不过在场的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个被称之为邓恩的教授,平时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只不过他今天有些反常,他先是开心地跳了一会,然后又坐在转椅上开始默默流泪。没人搞得懂这是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和今天的判决实验有关。

「你疯了吗?」意识到后脊梁渐渐恢复知觉的邓恩安静下来。现在,他又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倒刺,没好气地问了句。然后他啃了啃倒刺,像是给自己的句子打上了个问号,又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个玩意儿可行?」又咬了一口,「啧」,他好像没能把刚才那个咬了还剩一半的倒刺给撕咬下来。

「我们或许做到了。凯文!」邓恩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对凯文挤眉弄眼了一番。凯文没来得及理他,继续撕咬着手指上的倒刺。

「啧」还是没能咬下来,「做到什么了?」凯文用牙齿找着倒刺的头,嗯嗯哼哼地问道。

「绝对公平的法官!这不正是我们所追寻的吗!一个能够不被所有情愫所干扰的法官!」邓恩站了起来,朝着其他的工作人员挥臂,指着自己身后的电子屏幕,上面是暂停在刚才那个案件判决的最后画面。工作人员点点头,应付了事的模样让邓恩早就习惯了。邓恩指了指第一排工作人员中的一个年轻女人,问道:「你说说,如果你是这里的原告,你会作何选择?」

「我?」女人瘪了瘪嘴,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眼凯文,虽然西装革履的模样,但是他在这个实验室早就是个公认的花花肠子,说不定她也是被凯文睡过的一员。「支持他被劈成两半呀。」她这句话让凯文一愣,嘴上的活被迫停了下来,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发出了哂笑。凯文耸耸肩,他在心底也承认自己是个处处招花惹草的花花肠子,对这个答案未置可否,点着头继续用牙齿找寻着刚才剩下的一小截倒刺。倒是邓恩有些不满,补充道:「不要带上个人感情!」

「你呢?」邓恩问了问凯文,凯文看了看自己身后,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他抬高右边眉毛,很努力地思考了一阵,答非所问地回答道:「那如果两个人都不选择他呢?」虽然说的是「他」,但是凯文还是很自觉地指了指自己,示意大家是刚才那场判决里的被告。

「稍等。」邓恩转过身,在电脑上操作着,然后电脑快速地给出了答案:「将男人劈成两半。」

「哗……」工作人员窃窃私语开来,对着邓恩身后的大屏幕指指点点。凯文看到这个结果也有些惊讶,但是邓恩倒像是提前知道了答案一样,会心一笑地点点头。

「为什么?」倒是刚才那个嘲讽凯文的女人举手提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所罗门』判定,两个女人都放弃了男人,并不是真正的放弃,而是想要保住男人的性命;如果让男人在两个女人之中选择一个女人,但是法律不能保证在判决之后,男人是否还会跟另一个女人还在保持联系,综上因素,『所罗门』认为男人的死是对这场判决最公正的评判。」

「哗哗……」这一次窃窃私语,变成了哗然的声音。

「但是为什么不考虑男人的……」凯文歪着头朝邓恩问道。

「因为『所罗门』已经预测到了男人的选择和男人对选择的背叛。」邓恩还没有等凯文问完,就抢先一步回答着,他开始显现出了一丝不耐烦的模样,打了个哈欠,朝着凯文眯着眼点了点头。凯文觉得那个意味深长的点头,更像是在逼迫他接受这个判决的设定。

「不对!这根本不对!『所罗门』这套系统有问题,依据两个女人作出的判决根本就不公平,还应该考虑男人的选择。」凯文的话让在场的几个工作人员点头附和,见有人支持自己,他又补充道:「如果两个女人都得不出所罗门判决的答案,那选择权应该交给男性。」

「但是你忘了,所罗门判决中的孩子是不会说话的,更不可能作出属于自己的选择。」一个女人的声音补充道,似乎还是刚才那个嘲讽自己的女人,但是她说话的语气中少了刚才的讽刺,更像是参与到讨论里的理性观点。

「但是在这个案件里,男人有选择的权利,作为法官,不能将这一点给忽略了。」凯文向前倾了倾身体,朝着天空点了三下,他看到更多人开始点头,这让他又些按捺不住地兴奋。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邓恩又打了个哈欠,刚才的不耐烦开始参杂进困倦,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常常在修改「所罗门系统」的缘故,他已经好多天都没有睡好觉了。

「让男人也参与到所罗门的判决之中!」凯文的声调显得有些义正严辞起来,恰到好处的,现场的工作人员为他爆发出了轰鸣地掌声。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计划的演讲高潮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点,他明明为接下来的演讲准备了丰富的演讲技巧。

「好吧,然后呢?」邓恩干脆坐会到转椅上,他附和地点头问道。,然后把右手支撑在大腿和下巴之间,眼皮黏合了两下,又被邓恩努力地扯开。

「既然是一个三角形的案件,又只能保留其中的两个当事人,那就让他们相互选择,女人选择男人,男人选择女人,只要出现一个双向的,就说明他们之间是真爱。」「哗哗哗」掌声又响起,凯文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他把自己的身份放到了「所罗门判决系统」的优化人之上——这才是一个公正判决应该有的逻辑和态度。

「好吧。要不再试试?按照你的逻辑,你的逻辑说不定是正确的。你或许会成为『所罗门系统』最关键的优化人物。」「哗哗哗哗哗」掌声又一次响起,凯文开始有些疑惑,这些掌声有些催促,催促他快点完成着该死的优化工作。但他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可能,他自觉地戴上刚才扔下的VR,在邓恩的操作之后,随着倒数又重新回到了「所罗门判决系统」之中。

「好了,刚才我们法官团重新考虑了一下,决定现在采用新的审判方式。」那个冰冷冷的声音,又灌进了凯文的耳朵里,此时他没有再被两个刽子手架住,而是坐在了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房间只有一方桌子和自己落座的椅子上,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打哈欠的法官——等等,那是邓恩?

此时此刻,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两个女人,也分别在里面坐着,就在刚才,那个叫邓恩的法官也跟她们说了同样的话,邓恩补充道:「接下来,我需要你们从其他两个人里选择一个人进行处决,票数最多的人,将会是这场判决处决的对象。」

「等等!邓恩,你什么意思?」凯文咆哮道,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质问邓恩,才发现自己的腰被禁锢在椅子上无法动弹,他抓了抓束缚的装置,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但他回过神发现那只是一束腰带——妈的,现在不是纠结这个东西的时候。凯文又在潜意识里骂了自己一句。

一个女人开始哭泣,这个选择比刚才那个「要不要把心爱的男人劈成两半」还要难。「怎么样?你会选择谁?」邓恩走到女人面前,抬起她的下巴,低下头舔舐掉她脸上两条泪痕。女人开始发抖,因为邓恩的脸似乎在变化着,一会是那个男人的模样,一会又是法官本来的模样,甚至有的时候她还看到了羊角恶魔的模样。

而另一个女人闭着眼深呼吸着,邓恩宠溺地笑了笑,温柔的问道:「你觉得你逃避这个问题就可以了吗?」邓恩绕道女人的身后,抓起她的头发将头顶抵在自己的小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女人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羊角恶魔的诡笑,她又害怕地闭上眼睛,但是邓恩扯着她头皮,让她不得不睁眼看着这个恐怖的男人——他好像还是那个没有感情的法官模样,只是他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比拟的笑容。

凯文的咆哮又一次被无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也想弄明白邓恩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便喘着粗气继续最稳:「好,我选择莉莉丝……」

「那夏娃就会死。」邓恩有没有等凯文说完,就冷冰冰地补充道。

「为什……」

「因为你没有选择夏娃。亚当。」邓恩的回答总是比凯文抢先半拍,这让凯文越来越感到愤怒。凯文甚至觉得这三个为了测试判决而被邓恩设定的名字充满了对凯文的嘲讽。

「我说了,判决的结果是按照相互选择来确定的!不是他妈的杀掉其中一个!」凯文从鼻腔里挤出了一股子热气,他在恼羞成怒的边缘。

「但是『所罗门』认为最终的公正判决,就是断掉三角形的一部分。亚当。」

「别他妈再叫我亚当了,该死的!邓恩!别给我装神弄鬼的!」

「嗯?谁?谁是邓恩,我是撒旦啊。」凯文先是本能地张大了嘴巴,大脑才向他提交了「邓恩的脸竟然变成了羊角恶魔模样」的信息,凯文的喉咙发出仿佛是地狱熔岩冒泡时的声音,他甚至感觉到了喉咙的灼烧。

「你的选择是什么?莉莉丝?」邓恩收回了在莉莉丝额头上的吻,抚摸着她的面庞。

莉莉丝摇摇头,甩开了邓恩的手指,问道:「你觉得他会选择我吗?」莉莉丝又一次流下眼泪,邓恩本想再一次吻上去,但是被莉莉丝推开,她继续补充道:「如果我和夏娃互相选择对方,那亚当的票选才是最重要的那枚,不是吗?」邓恩未置可否地笑了笑,「但是如果我选择亚当,而夏娃和他依旧选择了我,那死的还是我。不是吗?」

「那你会怎么选择?」邓恩又把手指放回到莉莉丝的面庞,她没有再躲闪,闭上眼睛再感受着这更冰冷手指带来的温暖。

「我选择亚当。」就算我被他们投出,至少我要让他知道,在最后一刻,我看到了他的虚伪。说罢,她的眼泪又淌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回绝邓恩,任凭他在她的脸上亲吻。

「你想……逼……我们互……相……残杀……吗……」另一个女人,那个叫夏娃的女人此时此刻因为被仰面扯着头发,正用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这个支离破碎的问句。

邓恩没有做声,弯下腰,咬着她的耳垂,夏娃想躲开,但是她越是努力,被扯住头发的力量就越是变得难以摆脱。邓恩把夏娃的头发松了一些,好给她继续发言的机会:「你想逼我和莉莉丝互相选择,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亚当吗!」

「我不会让这场游戏得逞!我会让所有人的选择都归于悖论!」夏娃见被扯住头发的力量松开了,她立马咆哮道,「我会选亚当,我们所有人都会人手一票,到时候你根本不可能作出判决!撒旦!你这个恶魔!」夏娃几乎要从禁锢她的椅子上弹了起来,但又立马被扯了回去。

「你就这么有信心亚当不会选择你吗?」邓恩回到夏娃面对的桌子一边,想远离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远一些。

「我相信他,他对我才是真爱!」夏娃咬着牙威吓着邓恩,但在邓恩眼里看来,她的威胁只不过是在说服自己罢了。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莉莉丝,因为你害怕,亚当是不是在最后一刻也选择了你,不是吗?」邓恩的话还没有说完,夏娃已经收回了全身的力量,沉软在椅子上,她不在做声,和之前一样,她闭上眼睛,开始逃避被邓恩戳穿的真相。

「好了!」邓恩拍了拍手,收回了凯文身上所有的恐惧和羞愤,然后继续用他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她们都作出了选择。」凯文还没有明白这句话,邓恩又拍了拍手,凯文所在房间的白色墙壁瞬间变成了半透明,而他面对的正前方看出去,是另外两个斜着的房间,分别是莉莉丝和夏娃。凯文这才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面,是每一个审讯室的一面墙。

「好了,你们作出最后的选择吧,我倒数3下,你们就把你们选择想要处决的对象指出来。」三个邓恩重叠在三角形的中心,是那个邓恩开口说这话。或者应该说此时此刻每个房间里的那个邓恩像是从三角心中心折射出来的。凯文想纠正自己这个推测,因为三个邓恩似乎在做着不同的事情。一个朝着自己露出诡异的微笑,而另一个刚刚收回落在莉莉丝脸上的吻,还有一个离夏娃远远的,双手交叉在后脑勺打了个哈欠,在催促着这场判决的结束。

「3……」

「等等!混蛋!邓恩!你玩什么把戏!」

「2……」

莉莉丝似乎已经哭干了她的眼泪,她瘫坐在椅子上,痴痴地坐在椅子上,朝凯文所在的房间空洞眼神的看着。

「1……」

夏娃用膝盖支撑着身体,把自己埋在了两腿之间,她仿佛和这场审判没有关系,在听到1之后,她缓缓地举起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

「好了,宣布判决结果。」邓恩的声音开始失真起来,像是某种耳语,窸窸窣窣地灌进凯文的耳朵。凯文本能地把手指插进耳朵转了转。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因为倒数的三声里,他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该选谁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三角斜面的另外两个女人,似乎从她们的肢体语言里猜出了一二。

莉莉丝闭上眼睛,抬起手指着亚当。

夏娃依旧把脸埋在两腿之间,抽搐着身体,无力的手也指着亚当。

「判决结果如下……」撒旦的声音彻底消失,变成了在耳边低吟的唇语,像是蜘蛛一样,爬进了亚当的耳隧。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用手在眼前胡乱地抓扯着,想要扯掉脸上的某样东西,但是他意识到他已经抓不到任何东西。最开始那个古怪的判决音乐又一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女人的哭泣声,亚当觉得有些晕眩,他的手还在眼前胡乱地抓着,抓着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在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在自己手指上密密麻麻的倒刺,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会是这么无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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