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街

211227 待修订

掌灯人从远方提着昏黄的灯笼忽明忽暗的游荡而来,他每停在一盏灯下,他就会伸出点灯的火棍,小心翼翼的用掌灯棍一头微明的火焰点燃一盏路灯——每点燃一盏灯,昏黄的灯就会分散成无数的萤火般的蝴蝶,蝴蝶围绕着路灯琉璃的灯罩,如同星辰的斗转,琉璃在萤光之下被映射出如同走马灯的图案,在黑暗的路面投影出一幕幕如同神明在耳边低语的故事。掌灯人驻足片刻,从那些碎影的走花之间看到了一出关于狐妖救世的故事。

直到最后一盏路灯被掌灯人点亮,最后一出投影在路面的故事被诵唱完毕,那些围绕着琉璃灯罩的蝴蝶忽然四散,它们消失在这条街两旁苍天大树的枝叶交错之中,然后它们又变成了五彩斑斓的云雀,拖着长长的彩尾,从树林穿出,栖落在路旁的灌木丛林,它们在等着什么。月亮已经升到了天际的顶端,掌灯人看了看皎白的月亮,思索了暇余,便解开了自己头顶的发髻,原本不大的发髻散落成长发,如同奔流的长河,朝着他对面对的路的尽头奔涌而去,被这无声的水流激起的黑暗让原本停留在两旁的云雀都雀跃而起,他们空中分裂成原本蝴蝶的模样,然后变成一条条晶莹的锦鲤,跳跃进黑色的河流,它们的身体在黑流之中被又被分离成无数的如同天穹的繁星,这条黑色的河流分明就是一条美轮美奂的银河,然后这些繁星又一个跃起,变成不同的人形,女人、男人、小孩、老者、夫人、武士…待到最后一颗繁星飞跃出银河变成人形,才得一见的周遭的一切——

原本昏黄的街灯通明达旦,而两旁那些不起眼的灌木都变成了一个一个不同的游摊,在这夜市闲庭信步的人,和喧闹的街道,让刚才一瞬间的宁静都被打破,而在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土偶,他紧盯着这条喧闹的街道的尽头,如同守护神一般,让这条街格外的安宁。

这是一条鬼街,但是没有人知道它属于谁。

鬼街的奇景是在上月十五发生,如果不出意外,今晚也会看到到底是谁在这条街作祟,为了提防意外,杖月和他的徒弟早早的躲在了鬼街的附近。上一次听到自己的徒弟月埃向自己说起他一次醉酒迷路所见到的鬼街的繁华之境,杖月并没有想起这条街其实早早的就在他的脑海里面留着如此之深的烙印。

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有些按捺不住的月埃向师傅问着他捉鬼的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棘手的妖鬼,这是他最爱听到的故事,甚至是超过了自己是孤儿被杖月捡得的那段有些如神眷魔盼的经历,他并不害怕鬼,被自己的师傅说有慧根到培养成能够独自降妖除鬼的驱鬼人,他因为自己无牵无挂孤寡一人,并不会害怕自己会和恶鬼之间有着什么理不清的恩怨。

关于这条鬼街,对月埃而言,并不是自己的师傅所经历的故事,而是祖师爷过去在这里捉住了一个让众人都拍手称奇的妖鬼,而传言也在这么多年的传闻里面越发的有了一股浓郁的传奇色彩,但却如此的不再真实的让人信以为真——这片树林是这座灵气圣满的丛山的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传言是楚国的伯牙和子期以琴会友的地方,也是伯牙碎琴的密林,琴碎之后,原本在这里安宁于世的妖怪都以为再也听不到如此曼妙的琴声,而跑到山下的村落袭扰村民,久而久之,一代又一代的人都认为在这个树林里面有着一个能够唤神纵魔的魔头,请了无数的驱鬼人阴阳师都束手无策,直到年幼的杖月和他的师傅来到这里,在这里抓住了一只千年的狐妖,是它在俞伯牙亡故的千年之间,依旧如此平凡的在密林的深处用琴声操纵着这里的妖魔鬼神,而自然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它让这里的鬼神都子夜而出,袭扰众人。

那时,师徒二人将狐妖镇压于此,但是并没有弑杀他亡,而是让他继续坚守着这个密林,让他永世的守护着这片山林的鬼道,所谓鬼道则是这个山林之中一条西南东北通向的林道,坤艮大门,是通向亡街的通道,而被镇压的狐妖,则成为守护着这里守门人,一是在夜里守护鬼门不让活人误闯,二是在夜里打开鬼门,让那些流连人间或是迷途人间的鬼妖能够魂归即位。

既然自己徒弟月埃说道自己看到了鬼街在夜晚热闹繁华,就一定不是一般之事,若不是吸引活人误闯,那就是妖怪作祟,发现了这个鬼门的所在,放任妖鬼的进出。若如此,很有可能原本守护此界的狐妖逃脱于此。

不过还好附近的村落近日来还没有家宅恶变、人丧田毁的事情发生,或许是这条鬼街并没有存在多久,正因如此,杖月才如此急匆匆的在这里蹲守一探究竟——杖月在心中暗暗苦笑,想到自己的师傅正是在这里成就了自己,也是在这里败亡,自己是否也会走上同样的宿命,他从此时还有些兴奋丝毫没有恐惧的月埃眼里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师傅,来啦!”惨败的月光让月埃压抑不住兴奋的耳边语变得有些刺入骨髓,杖月来不及多想,便止住了月埃的多言语,他看着东北方向的鬼道,有一个如同萤火一般的火点,在忽闪移动着,那分明是一个人,手提灯笼,手里我这一根长长的掌灯棍。

它正在点亮鬼道的第一盏灯——

借着昏黄的路灯,师徒二人并无法看清在那袭看似破烂的曲裾深衣包裹的黑影是人还是鬼,只见的他不紧不慢的点亮了最后在西南路口的路灯,躲在树丛之间早已忘却了蚊虫叮咬奇痒难忍的二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即将要发生的一切——“要开始了。”年轻的男孩轻声说道。

说话的男孩名月埃,性情顽劣,无所不惧。没人知道他的姓氏,他自恃自己孤儿一人,被自己的师傅收留之后,他更是为自己冠上一个“空”姓,以为无来无往,他从小被师傅收养,因拥有能够看通阴阳两界的能力,被教授了捉妖拿鬼的道术,此时他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手掌熟练的靠掌在拿妖的桃木剑上,但是他身边的男人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并未说话生神态严肃而冷静的男人叫杖月,取杖量月相,算测星斗之意,他是这个捉鬼世家的传人,如今他的师傅已经驾鹤西去,承接这个衣钵的自然是他,所以他收纳了月埃为徒,二人以替人捉鬼为生,如今已是十年五载,月埃也算是出家一大半,但是他还是不太放心如今他眼前的这一切——原本是被自己的师傅镇压的鬼道,如今因为小徒弟的误闯看到了奇怪之境,原本以为是酒后幻思,待到亲眼所见这里的胜景,才意识到原本被封印的鬼道现在早已被破杀封印。

和月埃所言一样,一般美轮美奂的幻景之后,这条原本杂草重生无人知晓的鬼道如今如同一条凡间的闹市,通宵达旦人声鼎沸,道路两旁是各种贩卖着奇怪之物的游摊,而游逛的人物,穿着不同朝代不同国度的衣服,五彩霓裳青绿狩衣,各种不同的服装和人面并不会让人觉得这里有半点异样。

“月埃,鬼砂可带?”

“师傅?我们要进去看看?”虽说是问句,但是想必杖月也能听出这个并不稳重的小徒弟眉眼之间透漏着的兴奋,月埃自知自己激动的情绪暴露无遗,老老实实的拿出了准备已好的鬼砂交给师傅。

杖月老练的打开鬼砂盅,让原本激动的月埃有些嫌弃,用九十一种动物,甚至是人的死尸的尸油和朱砂炼出的鬼砂,所散发的恶臭自然不用多说,不过鬼砂的作用非同小可,不仅不会让鬼妖发现自己是人类,也能够让自己能够说出异界的言语。杖月用小手指小心翼翼的轻沾鬼砂,然后在自己的额头触下一抹让人看上去似妖似鬼的红点,月埃也跟着学了学,虽然是秉着呼吸,还是觉得触碰到鬼砂的时候浑身一个激灵。

准备完毕,他们便在夜色之中混入了热闹的夜市。

“师傅,那些是卖的什么?”月埃果不其然只沉默了不到半刻,便左顾右盼之后询问着师傅,不过师徒俩并没有引起这里的骚动,师傅自然也毋须责备月埃,顺着月埃的手指所向,看到一个穿着深红唐装的女人,她的面容十分迷人,虽贴这花钿、点了面靥,也能看出原本面容之下是一个多么清秀的女人,这倒和她所卖的东西不太搭配——她的摊铺放着不同的肉团,仔细一看,才得以见得那是人类的心脏,杖月和月埃挤进了正围拢在摊前讨价还价的人群,大致听出女人贩卖的是那些负心之人的心脏,乍一看似乎还能看到心脏的搏动,喷出红色的血浆,喷洒的血迹很快就在女人红色的唐装之上消失不见——那应该是一件占满了鲜血的霓裳吧。

“师傅,我们在找什么?”街道虽然并不远,细数起来也只有24盏路灯,每盏灯之间大致只有三丈之远,但是似乎有什么并不想师徒二人这么快走到路的尽头,他们在鬼街并不闲庭信步,但是却如同在回转一样,始终找不到路的尽头。

杖月有些警惕,在人群里面找着什么,不大一会,才放松了警惕回答仍然好奇的左顾右盼的月埃:“在找这条街的主人,他似乎用妖术把我们困在了这里。”

“他发现我们了?”月埃话语间并没有一丝的害怕。

“嗯,应该是,他想困住我们,不让我们找到他,那天你在这里还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一个抱扛着挂满了血淋淋的人舌头的人从他们身边路过,月埃看到了那些鲜红的舌头如同活拨乱跳的肉虫,甚是好玩。很快他意识到师傅正在询问自己,假装是为了避让这个小贩又多看了几眼,才徐徐回答:

“我记得那个长发的掌灯人最后变成了一尊不大的石像,座西南方朝东北方。”说话间月埃神态严肃的转了转身体站定了自己的位置,用手划拉几下,指着街道的一向,但是他很快又皱着眉想了想,似乎自己刚才和师傅走了许久,估计也不知道道路的方向如何。

“石像?也许是那个掌灯人,走!去找找。”

说罢,杖月从地上用两指掐么了一枚碎石,然后轻轻的捏粉放落空中,大致看出了石沙飘散的方向,确定了东北艮相,“那边是东北方,掌灯人来的方向”,杖月拍了拍手中的石沙自言自语道,这句话让月埃也停止了对周围的好奇,他知道那个石像就在东南的尽头——或许他就是这条鬼街的主人。

此时正在摆阵破解回廊术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即将弱冠的他虽然脸未脱离稚嫩,但他有些老道的“驱鬼”手法让人也不得不对他产生信服,他名叫月埃,他很喜欢这个由自己师傅取得的名字,月亮的尘埃,世间难得。在还是婴孩的时候,月埃就被自己的师傅收留,因他能够看到阴阳两道,所以才被教授了捉鬼之术,他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并不埋怨师傅的决定,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

很快他的摆阵还是惊扰了周围闲庭信步的人,说是人,却感觉不到半点人的气息,这些“路人”开始驻足观看,因为用尸油炼制的鬼砂,它们没有办法辨别这两个正在摆阵做法的人实则是人类。

“月埃,找到被鬼阵的范围了么?”说话的是年长月埃二八的杖月,他的师傅为他取名这个代表着拥有着丈量月亮的能力,这正是他能够继承捉鬼衣钵的原因所在,知天道地才是作为一个合格的捉鬼人该有的能力,他即是月埃的师傅。

“师傅,这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有鬼阵,他们的移动在改变着这个街道的方向和路径。”依旧能够从月埃的声调之中听到一丝兴奋之意,遇到一个“棘手”的妖鬼不单单是他最喜欢听到师傅所讲述的故事,也更是他年少轻狂的性格一直想要去亲身经历的。

“果然是一个陷阱!破不了这个鬼阵,我们永远都不会走出去!”杖月已经由不得月埃继续用破阵之术找到这个偌大的“陷阱”的主人,便将腰间系着的另一把锋利的青铜剑交给了月埃——按规矩,在弱冠之前的学徒是没有资格拿到师傅传授的用来斩鬼的刀剑的,想到如今师徒二人都被有人有意所为的引入到这个被群鬼制造的鬼街陷阱里面,想必对手也不是善类,也是时候让月埃独当一面了。

“师傅!”接过青铜剑还未来得及出鞘,就看见原本围观的“路人”都变了神情。他们似笑非笑的嘴角都缓慢的裂开到耳根,此时的笑容充满了凶残,脓血随着他们裂开的嘴唇染红了他们胸前的衣裳,有的“人”眼睛突然爆裂,从它们空洞的眼洞之中钻出了一条青幽的毒蛇吐着分叉的信子,有的“人”头发突然纠缠起来如同活过来般,变成了无数条正在蠕动的蜈蚣,有的“人”张开了裂开到耳根的大嘴,从血盆大口之间又钻出另一个独眼的妖鬼……

“动手吧!”

月埃心想,终于等到这一天,能够和师傅口中听到的那些“难缠”的妖怪来一次真正的战争,未尝不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既然这个还未知道是谁的妖怪制造了这样一个局请君入瓮,那自然自己也不能辜负了他的美意,心想之间,那个眼眶缠绕着青幽毒蛇的人扑向而来,一个后翻,原本蹲着正在摆阵的月埃回到杖月的旁边,待定身体之后,一个起身,顺便也把扑过来的小鬼直接刀入眉宇,青幽的毒蛇瞬间惨苦地长大了嘴,和它缠绕着的空头一样,惨叫着撕裂了嘴角,迸溅出的污秽沾到月埃的脸上,他轻声的“啧”道,心想“这可比鬼砂的味道难闻多了。”

“不要勉强,月埃。”背靠的杖月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见他右手拿着青铜剑,左手掐着几张鬼符,左手一扬,鬼符如同花瓣一样依次排开,在杖月手掌之上不快的旋转着,手再一扬,这些“花瓣”都飞散而出,不大会功夫,都沾满了污血又回到了杖月的手掌旋转着,还未等月埃反应过来,就看见把两人团团围住的几个恶鬼都瞬间被斩去了头颅,悻悻地跪倒在地。

月埃差点叫好出声,但想想自己也不能让培养自己十五年的师傅失望,自己也在被师傅突破了包围的群鬼里面杀了出去。

“月埃,不得离开我左右!”

“得嘞!师傅,我先热热身。”说话间,月埃又右手一挥,划落了刚才那个满头蜈蚣的恶鬼,收刀之余,身体左倾躲过了一个扑面而来的小鬼,他已经顾不得擦拭自己脸上的脓液,又握着青铜剑推进了身旁小鬼的下巴,刀从头顶穿出的哀号让月埃无比的兴奋。他踢开了刚才解决的小鬼,顺势扒出了满是污秽的剑,被踢开的小鬼撞到下一个准备扑上来的恶鬼的怀里,恶鬼发出愤怒的嚎叫,合着他嘴里的脓血浑浑噩噩听得不清,还未等他站稳,青铜剑又从刚才那个下巴被穿透的小鬼背心穿过,刺入了那个正在嚎叫的恶鬼的心房——鬼的弱点有三,头颅、心和腰,要做到一招制敌,就必须断其头、穿其心、斩其腰,方得制服。

月埃一边享受着杀戮的快乐,一遍还在念念有词的背诵着师傅教授他的斩鬼口诀,特别是断、穿、斩的字眼之处,愣是咬牙切齿的刚好毙命了三个恶鬼。

杖月这边也不含糊,刚收回的鬼符在他扬手之间,围绕在自己左右,只听一声令下,七张鬼符“咻”声之间便贴在了几个一齐扑向杖月的恶鬼额头,它们被这鬼符瞬间定住了行动,此时才见得杖月挥动了滴血未沾青铜剑,依次断下了六个恶鬼的头,念想“还有一个鬼符”之时,便紧不慢的收刀回来高高举起竖向而插的刺中了一个正在从背后扑向自己右腿的小鬼的头心,“哼,原来没有贴中的是你”,等到小鬼呜呼一声,杖月才得以见得这个小鬼狰狞的面容,一只独眼独腿的小鬼。

原本围观月埃摆阵的妖鬼都解决得差不多,师徒二人才回拢背靠,杖月心想这下是彻底惊扰了这条鬼街的主人,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样的恶鬼扑来。“月埃,还记得刚才破阵的看出来的是哪个方向么?”

话刚到嘴边,一个画面似乎就已经给了师徒二人答案,只见在道路的一头是一袭深红唐装的女人,她的脸并不像那些裂口的小鬼,仍然是一脸美艳,她以一种“想过这条道就必须要先过我此关”的模样,不过却一点都没有想要战斗的样子,而是动作优雅的正朝着师徒二人走来。

“看来刚才卖心脏的女人不是个简单的女鬼。”月埃小声的嘟哝了一句,自然也知道不得贸然行动。女人正在一步步走来,如此安静。

若不是身处鬼道之中,周围都是头断的断、腰斩的斩的散发着腐臭的鬼尸,没人会觉得正在朝着师徒二人走来的女人是一个妖艳的女鬼。被收回的鬼符在男人的左手掌间又变成了缓缓旋转的圆圈,上面刚刚沾满的脓血正在渐渐的淡去。能操纵这七张鬼符的男人,名叫杖月,月亮的阴晴圆缺和人鬼的生死天命他都可以丈量而知,而这七张鬼符之术是他的师傅在生前传授给他的,能定能斩,专以制服妖鬼。

“师傅,要不要我们先发制人?”说话的男孩叫月埃,杖月之爱徒,即将弱冠的他今天可是破例的接过了师傅承教的青铜剑,第一次如此轻松的斩杀了三两妖鬼,更是助长了他有些顽劣不畏的野心,但是终究是徒,看到红衣女子悠然而至,他也知晓三分规矩,等着杖月重新确定对付之策。而此时,杖月虽然一言不发,但是眼睛却直视着渐渐走近的红衣女子,他左手的鬼符一直不停的旋转着,如同随时等着嗜血的精灵,就差杖月一声令下劈斩了这女人娇容之颅。

“伯牙瑶琴,共计五音,宫商角徵,断弦为羽,未能成歌,凄凉之音,靡靡千年。”女人突然在师徒二人两丈开外驻足而语,声音动人而低沉,虽然声弱但和只能听的师徒二人呼吸之声的空间里,如此的清晰,如同冬夜的一根冰针刺入了骨髓。女人微微地礼貌低颌,又抬起自己贴了花钿的娇容,虽然有些距离,但是还是能够在模糊的眉宇之间看到她的妖媚。

“来者何人?”虽然用的是人,但是杖月肯定的是这个女人并不能感觉到一点人的气息,但也未能察觉到半点鬼的气息。

“杖月大人,可不记得奴家?”女人的声音更多的是种暧昧之情,弄得月埃有些疑惑不解的看着杖月,反倒杖月仍然神情自若,杖月问到:“既然女子知道我是谁,那么就一定知道是谁请我师徒二人进了这个困局?”

女人没有回答,她将自己的霓裳微微解开,露出了雪白的香肩,月埃看着这等美艳之境。不住的咽了咽口水,却有些胆怯的意识到自己的喉结上下移动发出了咕噜的一声,而杖月并没为之所动,月埃才又多偷看了女人几眼——或许她不是鬼吧。月埃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让自己困在这个局的可是杖月大人您自己啊。”

说罢,女人并没有笑容的脸上发出了渗骨的笑声,仿佛是从她的深红色的衣裳所发出的一般,见不得笑容却不绝于耳,这个笑声不禁让月埃有些疑惑,为什么她知道师傅的名字而且说出了是师傅自己困进了这个鬼阵。杖月依然神情坦然,不为女人的言语所动,他只见无法从这个女人的身上再套出有用的答案,便扬起了左手的鬼符——

 鬼符在空中依次划出弧形,绕着杖月的周身开始旋转,见女人仍然不为所动,杖月微微的皱眉在嘴中念念有词一阵,便见得七张鬼符电光石火之间齐刷刷的飞向那个女人,这时女人才抬起双手,将原本倒在自己身前的几个恶鬼又如同纵尸之术一般让他们都“活了”过来,在女人之前挡起了一列,七张鬼符都深深的插入了那些“活过来”的饿鬼的身体之上,等到月埃被眼前的画面怔住的时候,女人又挥动了着自己的红袖,让这几具恶鬼的尸首在空中如同刚才的鬼符一样依次排开旋转起来。一时之间,女人发出了骇人的狂笑,那几具尸首都扑向师徒二人而来。

“月埃!”杖月令下之间,先行躲过了一个直逼自己而来的尸首,然后便和月埃左劈右杀斩碎了这几具被女人操纵的鬼尸。

月埃顾不擦掉脸上的那些恶臭的脓血,便作势等着女人的下一波攻势,杖月从那堆尸首里面召回了自己的七张鬼符,它们又在杖月的左手手掌缓缓旋转着,心想着这个女人没有办法用远攻的方式斩她首级,看来只能改变策略。

“哎呀呀,杖月大人对奴家真是无情哩。”女人颜面妩媚,再拿开红袖的时候,她脸上的花钿竟然变成了图纹,仔细观瞧,女人的眼眉也和刚才有了一些变化,似乎眼角更加朝上,鼻尖也尖了许多——呀!狐狸!月埃这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师傅!她是只狐狸!”

当月埃再看到师傅的时候,他脸上虽然还没有失去刚才的镇定,但是他的眉宇之间更加紧锁,许久的对视让月埃都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师傅再看看女人,两人的眉宇之间微妙的发生着改变,师傅的眉宇之间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疑惑,而女人从刚才的妩媚些许了痴怨。

“是你?为何将你封印与此,你却逃脱出来?”杖月终于发话,果然印证了月埃的猜想——他和这个女人一定认识。

“奴家原本就没有被封印,是因为奴家一直带等杖月大人您。”接下来的对话是月埃从未从师傅的口中听到的故事,但是想必这个女人是他听过的所有故事里面最“棘手”的妖怪吧。

“妖言惑众!”

话音刚落,七张鬼符又飞逝而出,在空中交错之后围在了女人的周围,不用多想就知道下一个画面是七张鬼符穿其而过,还未令下,女人抬起了右手在自己的额前划过一个弧线,接着她的左手手指拂过第一张悬在空中的鬼符——她似乎在跳舞,而舞蹈之间杖月的额头渗出细汗,杖月嘴中念着什么,但是却丝毫未见的鬼符有所动——第一张鬼符突然燃烧起来。右手一个弧线落下拂过了右边的第二张符,又是一团鬼火。

“师傅……”月埃小声的嘟哝了一句,但是也被眼前的一幕镇得不知如何询问。

“杖月大人,您忘记了吗?这七张鬼符是奴家交由给您的师傅,为了换一个条件,竟想不到您如此薄情对待空月我。”

空月?月埃心中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七张鬼符就已经在女人的身边化作七团鬼火,将女人哀伤却狰狞的面容映得明显——一会是美艳动人的女人,一会是细眉诡笑的狐狸。

相传俞伯牙对钟子期的思念被灌注在俞伯牙绝琴之前的最后一首曲子之中,而最后一曲,最后一弦,羽音之弦凭空而断,更是加重了俞伯牙失去钟子期的痛楚,尔后,俞伯牙举起瑶琴摔地而散,自此打算再也不弹一首曲子——正所谓弦断有谁听。

而那时,这里住着一位修行得道的狐狸,她看到这样绝琴之景,也悲痛万分,她便用法力复原了碎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修复那根断弦,千年以来一直流传着这片古林有一位仙人再次弹奏瑶琴,但是未能见其人,直到一个人误闯了这片古林,才解开了这里的困惑了千年的谜团。而这个狐妖,此时此刻就是那袭深红唐袍的女人。

知道这个女人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将她封锁于此的捉鬼人,如今他已经西去留下了一个徒弟继承衣钵,这便是另一个男人——他叫杖月,虽不能摘星摸月,但单凭算测天象的能力也能知晓天地时空阴阳人鬼。当年是他的师傅镇压此处的鬼道,师傅用尽了毕生的捉鬼之术把鬼道镇压于二十四盏灯和一个阵鬼像,才得以保住了山下城池的安危。而也就是那一次的捉鬼,杖月的师傅一蹶不振,气神消沉,在他离世之前抱回来一个婴孩,取名月埃,将来继承杖月的衣钵。

月埃,月亮的尘埃,“而杖月之术不可测,不可明,亦不可得。”

“当年是奴家用七张鬼符换了杖月大人您的师傅不杀之恩,也是他于心不忍想要弥补您的过错,竟想不到今天您却用鬼符至于我死地,奴家的心甚是哀痛……”说罢,女人开始潸然落泪,说是哭,却悲过于人,那哭声如同婴孩也如同老妪,哭声之间,被斩杀的鬼尸和躲起来的小鬼都分裂成无数的蝴蝶——那不是琉璃灯罩里面的蝴蝶吗?

月埃只见自己的师傅杖月竟然也眼眶湿润,不知如何是好,待到鬼符被燃烧殆尽,那些蝴蝶也回归到原本的街灯之上,昏黄的蝴蝶在琉璃灯罩围绕着飞翔,照亮着一方街道,女人站在原地深深的叹息,便再次开口:

“既然杖月大人今天定要取奴家性命,那可否让月埃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了却我最后的心愿。”月埃紧握着青铜剑,不知为何困意难挡,定是那昏黄的火光和蝴蝶的飞影扰人心智,他原本想提醒师傅不要上了女鬼的当,却见得师傅已经在蝶影之中飞身而前。

再听到声响的时候,杖月手中的青铜剑已经刺进了女人的胸膛,而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乱了阵步,一时之间她的长在昏黄的灯光之下如同无数双黢黑的手影,一些抓着青铜剑想要努力的扒出,一些掐住杖月的脖颈,还有一些却如同恋恋不舍分别时候的拥抱缠抱着杖月,一时之间月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吓到,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正打算向前救师傅,只听得女人用痛苦而哀怨的声音说道:

“别过来,月埃。是他执意要我死,你不应该受到诅咒。”

杖月额头的血管暴露着,掐在他脖子黑手仍然未见得松开半分,而女人痛苦的表情分明是她在用力,她身体鲜红的血从剑槽之中喷挤而出,将原本深红色的唐装浸染得发黑,月埃再一次想要上前救师傅,却被师傅用嗓子眼痛苦挤出的“别过来”给震了回去。二人依旧僵持着,月埃这才看见女人用力的并不是掐住杖月的脖子,而是在努力的松开掐住脖子的双手,而把杖月环抱着的黑手更加用力。渐渐被松开了脖子的杖月也恢复了神智,他恶狠狠的眼神分明和女人的哀怨形成了对比,女人渐渐失去了刚才的力魄,已经彻底乌黑的唐装渐渐的变成了一袭奇怪的服装,想必也知道是某一个时代的古服。

终于女人停止了挣扎,那些黑色的手臂都变回了黑色的头发,缠绕在刀柄,杖月的脖子和杖月的腰间,如同黑发将要吞噬他一般,此时的杖月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神态在路灯之下早就不是刚才的凶恶,如同落魄的浪人,如此的忧伤,他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女人顺着他的手跪倒在他的面前,他看着满手的红血,并不打算回头面对月埃。

“你走吧。月埃。”

“去哪!?”

“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我们从此不再是师徒。”杖月的声音哽咽着,他垂下双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似乎一切都结束了,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留情。

“不!我哪都不去!我这就来救你!”月埃哀号着,冲向前去,才看见杖月的身体早就被女人的头发穿入,他彻彻底底的被裹在了长发之中,他抓起头发想要从杖月的身体里面扒出的时候,才发现那一丝丝的头发如同刀割一般的瞬间划破了他的手掌,剧痛并没有让月埃停下来,他继续抓扯着如同刀锋的头发,杖月抓出了他的手腕,悲伤的摇摇头,念念有词:

“这就是轮回的命,你救不了我的,快走吧,天亮之前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我已经不属于人间了。”

“师傅,不!不会的!”月埃噙着泪水,拿起青铜剑劈斩着连着杖月身体和女人的发丝,刀刚断发,杖月的嘴中便吐出了脓血——月埃停住了手中的第二刀,看着杖月嘴角淌血强忍着微笑脸,张着嘴无法叫出“师傅”二字,眼泪夺眶而出,他知道,师傅所说的话并没有错,他已经和这个女人融为一体,伤其发断其躯,杖月都会跟着毙命——或者说杖月此时此刻本已毙命罢了。青铜剑从月埃的手中掉落,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身体开始前后浮动着神情恍惚,杖月抬起了自己虚弱的满是鲜血的手,抚摸着那张清瘦的满是泪水的脸颊,月埃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他握着师傅的手,却感受到的是渐渐冰寒的手掌。

“孩子,对不起,快离开这里吧……这就是我的命……”

“师傅……不……我可以救你的……”月埃泣不成声响彻整个墨黑的古林,杖月抽回了自己冰冷的手,用虚弱的手指画出了布结的手势,“走吧……”这是杖月对月埃的最后一句,然后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画出那个阻隔阴阳的阵法,还未反应过来的月埃被一股寒气弹开飞出了路灯所及的地方,月埃被重重的摔出树林掉进了灌木之中。

都结束了吧……命中注定的恩怨。

自此,天际破晓,师徒二人阴阳相隔。

她的名字叫空月,千年之前便在这里,而有一天误闯这片古林的两个人,合奏了三两曲人间难得一闻的乐曲,打破了她隐世修道的孤独,但是妖终究是妖,人的悲欢离合或许对她而言如此的无法被理解,当她扶着粉碎的瑶琴的时候,才从那些残破的碎片里面读出了那个叫俞伯牙的男子和钟子期之间知音难寻的悲苦故事——她用自己的法力修复了粉碎的瑶琴,却无论如何也修补不了那根叫做羽音的断弦。

一把断弦的瑶琴,就这样在这个被称之为鬼道的古林悠悠弹奏了千年。她的琴声如同是异界之门的门扣,在鬼归之时将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都召唤到鬼道,她问着不同的小鬼,他们是否能够修缮断掉的弦,只是每一个踏入鬼门的小鬼都摇摇头,一个智者般的妖鬼告诉空月,这样的能人或许只存在于人间,但是人与妖始终都无法被羁绊所牵。

既然是羁绊,就一定是留给人类去破戒和牵涉——这个人,便是弱冠之年的杖月。

他才从自己师傅赤业的手中接过代表着能够独当一面斩妖除鬼的青铜剑,按照规矩,当他接过青铜剑,就需要独自离开师傅一年半载,取得一个恶鬼的心房、一枚女妖的眼珠和一截妖兽的尾巴,三个东西将代表着他能够真正的得到师父毕生的捉鬼之术从此自成一派。听闻这片古林有一位狐妖,年少轻狂的杖月便踏足而此,却只见得在青天白日之下只有一个身着古代霓裳的女人,一连好几天杖月都看到此人,他好奇的并不是女人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个深山老林,而是她所弹奏的每一首乐曲都似乎少了一弦琴音。

女人的每一次拨弦,似乎都能看到震出的波纹,让叶片残落让花骨绽开,她每日都会弹着好几首不知名的乐章,反复在讲述着一段令人悲怆的故事。出于好奇,杖月还是上前询问了女人,为何所奏的每一曲都少了羽弦,女人并不惊讶为何会有一个年轻的男子误传此处,似乎她早就知道有一个人一连好几天都出现在这里。杖月虽然性格顽劣,但是从小不仅因捉鬼的职业习得了很多偏门外道之术,对音画诗文也略知一二,或许这就是羁绊,他竟然修好了断掉的羽弦,而他和空月之间的故事就如此的因为羽弦的羁绊而被延续了下去。

但是终究狐妖和人的爱情不能成为绝世的佳话,杖月最终发现了空月是狐妖的秘密,原本执意想要斩妖的杖月却过不了情关,所以他才骗了自己的师傅,告诉他发现了这里的鬼道被一个狐妖所控,狐妖放出了鬼道里面的妖鬼袭扰人间。

尔后的事情,便是赤羽执着火仗前往鬼道,一路斩妖而至,倒是空月却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她抚着瑶琴,弹奏着俞伯牙在碎琴之前曲终人散的那首哀歌,赤羽用正当用火仗斩了这妖孽的时候,流光之间,他看到女人隆起的腹间,才算出了杖月这个顽劣徒弟所犯下的错。空月见赤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恳请着用三件事交换一个残忍的结局:

其一,她将诞下婴孩,将自己的千年道行都给他,取名为月埃,取义是空月和杖月二月的尘埃之果,飘渺于世,不属任何。其二,她将交出自己身体里面七张鬼符,鬼符原本是镇压自己体内的怨恶,以便完成自己的千年修道。其三,失去鬼符的她如果成为妖孽,烦请赤月将她永远的镇压于此,她希望在轮回之道里面还能够遇到她心中的那个“负心之人”。

赤羽摇摇头,终究没有忍下杀心,不过他也用三个条件交换了空月的请求:

其一,诞下的婴孩不得让空月抚养,这个秘密永远不能被道破,赤羽将收养这个婴孩。其二,他接受鬼符,但是鬼符只得用于斩妖除鬼,所有附着在鬼符之上属于空月的杂念都必须被清除。其三,他将用二十四盏鬼灯和自己化身的石像镇压鬼道,为了在空月失去对自己内心对心魔控制的时候能够斩杀于她。

空月缓缓的点头,她答应了残忍的交换,而羽弦也在这个契约签订的时候再一次松断。

赤羽带回了婴孩,取名为月埃,由杖月一手带大培养为捉鬼传人;赤羽在死前也将鬼符交由杖月,用以阵鬼降妖;按照约定赤羽的魂魄最终回归到鬼道的石像之中,在每晚的子夜点亮二十四盏路灯,迎接着妖鬼回归鬼门;所有人都以为瞒天过海,生于情自然也会亡于情。

终觉自己再也快要无法控制体内的怨念,空月在一个子夜的晚上请求了他最后一个残忍的想法——她想让杖月亲手镇压了自己的妖怨,她想在七月十五的时候请杖月入局,然后与自己相遇,如果杖月还爱着自己定会明白她真正的意思。赤羽苦笑着“这又是何苦”,只见空月扶着断了一弦的瑶琴,痴怨的说:

“只有如是,才能断了我所有的哀怨,以免扰了这方土地的安宁。”

只可惜造势弄人——发现这个“瓮局”的是月埃,而走进此局的是杖月和月埃二人。不过谁都没有赌到,杖月会打算牺牲自己和空月永世在一起,石像之中的赤羽看到最后的一景,不经叹道竟是自己输了和妖赌下的一局,他也实在没有料到杖月会用了捉鬼之术“最不应该犯的错”,将青铜剑刺到了妖鬼的心门之外,他是笃定了自己要和空月在阳道的弥错在阴间轮回因果。

而另外,三人都没有勘破的是——为何月埃会在渐渐成人之时,得知了自己被收养的身世之后为自己冠予了“空”姓,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羁绊吧。

睡梦中,月埃被耳中空灵而来的琴弦声弄醒,他睁开沉重的眼睛,看到自己在草丛之中蓬面垢身,似乎是一个长梦未尽,让人如此的疲倦和空洞,他抚摸着自己的脸,脸上是结痂的血迹,而等他彻底的清醒过来才意识到根本就没有什么琴声,眼前一片荒芜,没有鬼街,没有那个红衣女人,也没有师傅——他在心底希望着这是一场梦——他的手掌被丝线一样切割出的一条条笔直的伤口,这场梦钻不进这些微痛的伤口,抚不平恩怨情长。

空叹世间情恨短,

月亏月盈人离合。

埃起尘落梦终醒,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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