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石

第五次有人敲门的时候,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但是还是不得不路过镜面的时候,仔细端详着自己刚参加完葬礼还没有来得及撤下的领结是否因为刚才因为烦躁而发泄情绪时被扯歪了。他试着挤了挤自己脸上的笑容,仿佛对他而言,笑容和难过也出现了完形崩坏的局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到底是烦躁的笑,还是快乐的哭。

“罗伊先生,您好,我是《今日时代》报社的记者本简明,想问问您现在是否有空可以接受我们的专访?”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大致和自己的孩子一般大,所以他有些放松了脸上刚要浮现的不耐烦,《今日时代》?他在脑海里面搜索着关于这个报纸的记忆,倒是对方看出了他的心思,立马补充道:“此前凯文先生枪击案的专访就是我们报道的,您应该有耳闻吧。”

他不小心旋转的眼珠出卖了他对这件事情的“兴趣”——十字街的枪击,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射杀了超过十个无辜群众,但是只有《今日时代》锁定了最终的嫌疑人,甚至还做到了关于他犯罪和自首前的专访,引起了社会的轰动——年轻小伙子的脸上浮现除了一些隐约的自豪,他依旧观察着罗伊脸上的样子,自豪的表情并不是因为这篇报道,而是他似乎找到了能够让罗伊感兴趣的点,毕竟他已经在楼下蹲守了许久,看着陆陆续续有记者上门,但是都垂头丧气的下楼,说不定自己就是将会成功的那个人。

“可是我现在不想接受专访。因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罗伊委婉着,但是他并没有作出想要关门的,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在他完成了某个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时,努力想要从父亲这里索要到称赞的模样。

“罗伊先生,其实您大可不必将这一次会面当成是采访,您可以理解是一场谈话。”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极力地想要做出阻止罗伊关门的架势,但是又极力地想要掩盖自己的这种意图。但是他并没有从门框上感觉到一丝通过罗伊附在门把手上传来的想要关门的力量——他深信自己得到了这个已经被许多人是一个难以相处的男人的信任。

他迟疑了一下,握在门把手的力量彻底消失,想到这件事情迟早也会被公之于众,虽然无论哪种方式都不是自己所希望的,“所以想询问一下罗伊先生的意思。”他也松开了扣在门框上的手,晃动了一下手中的笔记本,示意着另一个人的意思。见状,罗伊不再抵触,颇有些悉听尊便的态度示意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小伙子进了房间。

本简明在进屋开始就用眼睛的余光扫描着周遭的一切,和他猜得不出一二——他很喜欢自己这种预先描绘人物肖像的能力——罗伊的房间并不宽敞,因为被大量的书柜包围着,给人一种并不舒适的压抑感,书架上面陈列着大量的书稿,散发着和罗伊一样的气味,让人不想接近的气味,仿佛里面那些满了晦涩的哲学理论,将宇宙的运作都可以拆分成能够用具象的文字去概括的抽象感——他找不到更好的形容,他的房间根本就没有区分客厅和卧室的意义,因为除了占据在四面墙壁的书架,和放在房屋中间的让房间变得更加拥挤的家具——一个是他并不愿意坐在上面的沙发,因为上面布满了灰层和随意丢放的书稿;而另一个是成列在书桌前面被雕刻着精美雕花的纯铜质地的椅子——看得出那是房间里面唯一没有灰蒙质感的家具,仿佛吸收了房间中全部的光,是富含养分的容器,供养着坐在上面的男人能够创作出大量迷人的作品。

“我们就在您的书房谈话吧,罗伊先生。”他指了指那个吸收着所有光线的房间,他相信当眼前这个此时此刻咬着手指表现出不知所措的男人唯一能够安心的地方。

他纠正着:“你说的是卧室?”他顺着本简明的手指方向,眼神中因为那把铜椅反射的光而有了仿佛是油画最后点缀在眼仁中的白点的灵魂。

本简明不再赘述,而是跟着已经主动进入到那间似乎还有点生气的房间,他坐在了一个不远处的被夺走了所有光芒的和那把椅子一模一样材质的椅子上——这应该是饭厅的椅子,如果没错,原本这两盏椅子应该和刚才客厅那个被满载一堆图稿的饭桌是一个整体。落座后他特地又一次向罗伊确定是否愿意接受这一次谈话,但是他的行为并没有给予那个双目开始有些空洞的男人一点反驳的机会,因为他已经打开了自己手中的笔记本,准备好了钢笔,上面密密麻麻整着想要询问的问题。罗伊乜斜了一眼,看到那一本内容,精心准备的模样让他再一次想起随时随地可能会让自己深陷痛苦的回忆。

“罗伊先生,听说您是第一个发现陨石的人,但是您放弃了对他命名,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那并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我命名之后,国家也会拿走它。”罗伊示意自己能否抽烟,其实他已经烟灰缸里面寻找着还能够维系一阵的烟头——那是这个房间的另一个盆栽,里面种植的是让人并不愉悦的烟头,密密麻麻地重叠着生长着,茂盛的程度大致是和整个男人的灵感成着某种微妙的比例关系。

本简明嗅到了一股已经焦臭的表示香烟已经烧到烟蒂的味道,才接着道:“这个陨石据说是月亮的一部分,这一个细节似乎也在你封笔之作里面出现过,写到「月亮终于碎落,我的黑夜不再拥有你的另一面」的结尾,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的吗?”

他大概猜到了下一个问题会被询问什么,这只是个引子罢了。罗伊点点头,掐灭了已经吸不到烟味的烟蒂,原本还想再找到一根,夕阳从他身后的窗户倾斜,刚好在铜椅上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本简明觉得这个画面美极了,却一时半会实在想不到应该如何记录下这一刻,他在纸面上写下了“夕阳”两个字,伴着罗伊的回答,他觉得「夕阳」这个单词让人有些绝望:“是啊,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因为我打算封笔,所以关于陨石也并没有再打算有过多的感悟。”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问题,因为自己也已经提到了“封笔”这个词。

“我能否冒昧的问您一句,之所以封笔的原因是什么呢?”明知故问的问题,罗伊想嗤之以鼻地笑出声,但是这不正是所有人都想要窥探自己的东西吗?

“我大概是觉得想要休息了。”罗伊笑着回答,明显他在这声笑声中还混杂着嘲讽,嘲笑这群人迫切地想要他说出「正确答案」的轻蔑:“当然了,也因为我的妻子。”

见罗伊终于松口提到了第二个关键词,本简明有些兴奋地追问着:“真的非常抱歉,提及您的伤心事,不过罗伊先生是否清楚您太太去世的真正原因呢?”——对,这是所有人最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和自己分居多年的妻子,在繁忙工作日的早晨,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了这座城市最繁忙的地铁站,美丽的弧线在还没有划出完整的时候,便化作了飞溅的射线、列车刹车的尖叫、和人们惊魂未定的恐乱——不大一会,人们从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找到了一份仿佛是因为沾了血才被显现出来的遗书。

「罗伊,我爱你;但是我却没办法原谅你,请带着我对你的爱和恨活下去吧。」

罗伊将自己的脸埋在手掌之中,久久没有回答。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事实上是努力地吸入了一大口能够帮助他组成文字的空气:“我和我的妻子打算离婚,或许这就是契机吧。”本简明原本打算追问离婚的原因,但是这间屋子给了所有的答案——一个沉迷于自己事业的男人,把生命都给付给了自己所深爱的文字,结果到最后也没能拯救因为自己的文字而毁掉的家庭。到头来谁也没办法再去研究,这个深陷在创作中的男人到底在寻找的是什么,是通过文字换取大量的金钱养活自己的家庭,还是想要努力的通过文字证明自己是一个还有价值的人……

本简明原本还想发问,但是原本一直刺眼着自己的阳光在一瞬间黯淡下去,那把原本反射在整个房间的光芒都夺了回去,仿佛是那个依旧沉默着的男人形成的黑洞,吸收掉了房间所有的光芒和思考。

而另一边——趁着逐渐的黑暗,和还没有打开煤气灯的间隙,罗伊泛着泪光的眼睛并没有打算刻意地隐藏,因为他想用泪光刻意隐藏的是他盯着本简明有些发呆的思考,心中默念着他妻子最后给他的遗书,后悔着自己不应该阻止原本想和自己一样以文字为生的儿子——这是个魔咒啊!因为文字而和自己一样失去了所有,又因为斩断了文字而选择了以死证明自己,这两种又有什么区别。

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月亮终于碎落,我的黑夜不再拥有你的另一面」,在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月亮,也失去了太阳。

今日随机词:纯铜、悉听尊便、一个人的性格很难和世人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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