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

他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如何?他开始产生着奇怪的思考:自己会不会和那七个人一样死在沙漠之中——他们如同是一种传播海市蜃楼的寄体,在不同的时机倒下,央求着让剩下的寄体拯救他,但是没有任何人会做出同情——或许自己也将会在这个干涸的海洋中被掩盖、干瘪、溃烂,寄生的种子将会被释放出来,在这片海洋中生长出海市蜃楼,茂密在扭曲的地平线,吸引着更多的寄体朝着那个方向跋涉而去,然后继续着死亡和生命的延续,去长出越来越茂盛的绿洲。

他在死前被赋予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用上的对死亡的美感,他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像极了他小时候常常会独自在黑暗中游戏的画面——将眼球狠狠地按压,等到重新充血的那一瞬间,可以在黑暗中看到流动的色彩。他一直觉得那是和神最靠近的时刻,因为他坚信有一天神明会出现在他黑暗的世界中,将他的一生都改变。或许旁人不能理解,一个奴隶被真正当成奴隶的那一刻明明是悲惨的事情,但是对他来说却是他认为的救赎——因为至少他再也不用呆在那个又臭又脏的牢房里,等着疾病和孤独的摧残。

逃亡的马车误入了沙漠,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讹的催眠——为了混淆追杀的军队,国王一共准备了七辆完全一样的马车,但是载着真国王的马车竟然沦陷在了这里。他在一瞬间认为自己或许才是其中一辆佯装的车队,自己原本以为真实在沙漠之中被扭曲成了虚伪。

他的脚步被沙海拖曳着,他坚信再爬过此时此刻的山头,就一定能到达即使被认定是海市蜃楼也别无选择的绿洲。他又一次失望,因为沙丘的另一边仍然是融化着一切生命的热浪。这一次的失望让他失去了平衡,从沙丘的顶端滚落而下,他早就不知道哭的感觉,只能麻木地保持着自己身体里仅剩的水分。他再次抬眼——果然,那个绿洲仍然还在沙漠的尽头,扭曲着时空,仿佛必须要堕入另一个世界才能够触及的彼处。

“你来了吗?我的孩子。”突然,一个声音变成了这片沙漠最最匮乏的泉水流淌进到他的耳隧。

他本能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这让他产生了曾经在黑暗的奴隶场被羁押的饿时候,一只蜈蚣差点爬进自己耳朵的恐惧。但是那个声音并没有被掏出来,而是变得更加的真实——是个女人的声音:“皮波克西亚。”

他的耳朵被灌进了并不是水而是水银,他沉重得无法动弹,他知道这是他的名字,和那些没有名字的奴隶不同,这是他被赋予的名字,也是让自己过上完全不一样生活的咒语。他从滚烫的沙中爬了出来,在他的面前确实有一个女人,一身红色的薄纱,在并无任何风的沙漠中流动着。他定了定神,将这一切认定为自己在死前的关于死亡美感的幻觉——至少在死之前能够看到这样一个惊艳的女人,对他来说也死而无憾了。

“皮波克西亚,我的孩子,你快要死了。”那个声音终于清晰,仿佛是她身上流动着的红色薄纱所发出来的。他拍了拍自己额上的碎沙,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回答来对白自己的幻觉。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在奴隶所出生,在奴隶所长大,他的前半生全是在阴暗潮湿的牢笼中被当成牲畜度过,他唯一能够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方式便是想象,想象一切可能的存在,只是他此时此刻眼前的女人并不属于他的任何一段想象,所以他陷入到了自我的悖论——如果这真的是死之前所看到的幻觉,那这个人到底是属于自己记忆中的哪一部分。

“我的孩子,你在害怕我吗?”女人用她缠绕在手臂上的红纱抚摸着他的下巴,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是谁?”他明白她沉默的意义在于让他开口说话,他的嘴唇瞬间干裂,流淌出了随时都有可能被蒸发干涸的血液。他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因为在爆裂的嘴唇察觉到痛楚之前,风中的细沙已经顺着伤口沉淀进去。他分明能够感觉到砂砾的棱角在伤口之中,寻找着自己的棱角刚好合适的缺口,迫不及待地去填充和塞满。

“皮波克西亚,我是死亡的女神,是你的母亲。”

他确信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母亲。因为他的母亲在诞下他的第四年,便得了瘟疫溃烂在了牢房的一角,人们发现她时,她溃烂的下体已经彻底被黏在了地板上,记忆当中的母亲,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被人们用铁铲铲起来的模样——那个时候她还想生下她的另一个孩子,破裂的羊水成为了她身体溃烂和腐臭的养分,没人知道她因为什么而死,或许是某种诅咒寄生在了那个胎死腹中的婴孩身上,在最后破茧而出的一刻完成了诅咒承诺。

显然,他没有反馈出任何的“激动”,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那团红色薄纱的流动,没有半点思考。她收回了想要缠绕着他的薄纱,围绕着自己的身体流动着——他觉得是否是那层仿佛有生命的薄纱夺走了自己仅剩的待蒸发的血液,才会变得更红,她扬了扬手,想要证明什么。还没有等他来得及思考什么,他坐在的沙丘上突然渗出了清泉,砂砾震动着融化成了清泉,他立马捧起自己的双手想要喝上一口水。但是当那些水被他捧在手心时,又瞬间变回了原本的砂砾,在他手中分明有水流的质感,从指缝流走的砂砾在掉落地面的那一刻又变成了水珠。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将自己的头狠狠地砸进冰凉的水面,就在那一瞬,他的耳根确实感觉到了水流般的冰冷,但是这种冰冷却有另一种奇怪的质感——纠缠,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形容,他深知这种纠缠的冰冷是什么东西,在那个黑暗的牢房时常会有的经历,那是蛇的身体从肌肤流淌而过的感觉。他吓得赶紧抬起了头,果然,原本的水源变成了一条条由鳞片泛着水光的毒蛇,正在往砂砾之中潜入着,纠缠着,然后恢复到刚才的平静,他喉咙的干涸在一瞬间又传递到了大脑,甚至比刚才的干涸还要龟裂。

“皮波克西亚,你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只有死亡,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存在。”她的声音仿佛变成了响尾蛇的摇尾,显然他还是因为刚才被玩弄而有些愤怒,他恶狠狠地看着那个女人——到现在他其实都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因为红色的薄纱一直在恰到好处地流淌着,遮住她的面容,“我是虚无的存在,我会变成每个人最渴望的东西,引领他们走向死亡。”她补充道,背过身又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突然一阵狂沙扬了起来,但是他感觉不到一丝的风,他错觉地以为自己此时此刻整沉坐在海床之上,那些沙只不过只是被水流带动起来,越是这样想,他越是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如同呆在了海床之上,少了刚才那种灼浪的舔舐。

“我会因为什么而死?刚才的那些蛇吗?”他询问道,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不,孩子,你是皮波克西亚,你是缔造别人死亡的死亡之子。”

“我?”他的身体变得有些轻盈,明明没有饮尝到一滴水,但是他却已经消退了干渴的痛苦,他试着站了起来,原本被热浪融化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四肢也恢复了能力。

她没有再回答,只是她面前的沙开始有了轮廓,那并不是随便扬起的沙尘,似乎正在架构着某种东西,他走到她的身边,与其说是走到,到不如说是被那些红色的薄纱给缠绕进了那颗巨大的星球之中,周围的砂砾开始有了平面和切割,围绕着巨大的星体流动着——又一个平面被分离出来,交错着原本的平面。虽然他看不到更加细节的过程,但是却也能感觉到当两个全是砂砾构成的平面在交错的时候,每一粒沙都按照着不会冲撞到另一个平面的每一粒沙的轨迹运作着,交错的规则构成了两张不会被错乱的平面。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她的脸。他侧脸看了看她,那是一张细腻得仿佛比此时此刻砂砾运作的规则还要精确的脸,她的样子依旧模糊,或者说她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他已经从这个面孔上识别出了不少记忆——在黑暗中依稀勾勒出的母亲的模样;和自己偷欢的公主的模样;还有自己厌恶的皇后的模样……

“我们在等什么?”围绕着他们旋转的沙尘让他有些眩晕,他不确信此时此刻越来越密集的沙尘,是否意味着当它足够到遮盖所有的光明的那一刻,也就是到了自己死亡的那一刻。

“处决。”她简单地回答着,周围的沙尘顿时停止了旋转,都悬浮在空中,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罩,她红色的薄纱也停止了流动,一切都归于死寂。他觉得这个灰黄的圆罩仿佛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低了不少,所以他笃定自己已经进入到死亡的最后一个过程——他的温度将会一点一点的消退,直到再也意识不到“冷”这个概念。他见过死亡,就在奴隶所,每天都会有人死去,因为各种见怪不怪的原因,而每个人的死似乎都一样,冰冷的躯体下是一个静止了一切概念的存在——除了他的母亲,是一个炙热的躯体,溃烂让她的身体散发着炙热的味道,或许这就是他深深记忆着母亲死前模样的原因吧。

他不再又过多的询问,而是等待着——因为她也等待着,慢慢地移动到那个巨大沙墙的前面,用手小心地触摸着,她身后跟着的红色薄纱已经彻底停止了生气,只是被拖曳在沙层之上。“走吧,阿拉宋利亚已经死了,差不多了。”

阿拉宋利亚?他咽回了差点叫出这个名字的声带,发出了奇怪的呜咽——没人敢这样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个名字,就算他已经算是这个时代落魄的国王,也没有人敢如此大逆不道地直呼其名。他有些惊讶,恐惧让他重新认知了这个女人的定义——叛军?

或许不是。他又纠正着自己,因为女人此时此刻正在用手指在那个巨大的沙墙上画着什么,一瞬间,巨大的沙墙崩塌,他本能地伸出手保护着自己——他感觉到了冰凉的雨露,睁眼才发现那巨大的沙墙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突降的雨露。海市蜃楼的中心?他问着自己,人在死之前能够看到自己最迫切希冀的存在。这是一个濒死的人在他离开奴隶所前对他谈起的事情,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而在这一瞬却突然从心底翻出,细细品味着。

“这是哪里?”

“沙漠的中心,皮波克西亚。”雨露并不真实,因为它们在滴落到地面时又变成了砂砾,和刚才沙漠不同的是,在他的周围突然出现了八顶纯白的帐篷,它们极力地反射着强烈的阳光,但他感觉不到一点热浪,她慢慢地走回他的身边,赤裸的脚掌和砂砾发出了温暖的磨合声,然后说着:“去吧,现在由你去决定他们的生死。”

“他们?”他还没有来得及疑惑,就已经被那团红色的薄纱又缠住了身体,他极力地想要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正慢慢移动到第一顶帐篷,他的脚掌能感觉到温暖的砂砾传递而来的知觉,但是除此之外,他的一切都不受控制。

她撩开了第一顶帐篷的门帐,一瞬间,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瞬间明白了那股潮腻的热浪代表什么,因为在他耳畔还伴随着呻吟和喘息。整个帐篷里的氛围似乎由某一种潮腻的撞击声震动着——整个帐篷的四周的帐帷如水波震动着。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撞击中心的胴体:那是珀罗菲缇达,国王的骑士团团长,他正和一个肌肉健硕的男人纠缠在一起,在他们的身边还有更多的胴体——应该说是铺散开来——他们纠缠着,发出肉欲的声响,潮腻的气味果然是因为他们胴体上的汗液。珀罗菲缇达似乎没有看到门外有不速之客的到来,他卖力地抽送着自己的身体,胯下的男人极力地迎合着,将由肉欲抽拉出的气氛弥散在整个帐篷之内,仿佛是那些围绕着他们俩的肉体的养分,唤动着他们也做出类似的动作。

“珀罗菲缇达……”他的话由于突然吞咽的唾液而中断,他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就在不久前,珀罗菲缇达在从一个沙丘上滚了下去,为了加快逃亡的步伐,国王冰冷地下令禁止对拖慢后腿的珀罗菲缇达进行施救,就这样,他曾误以为珀罗菲缇达已经死在了沙漠里面。

她似乎读出了他的困惑,说道:“珀罗菲缇达,他已经死了,只是他此时此刻正在接受死亡前最后的诱惑。”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此时大汗淋漓的珀罗菲缇达,他身上的汗液在肌肉线条之中勾勒出仿佛石膏般的精致,他并不明白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他有些想退出帐篷,但是他被那团红色的薄纱死死的控制着,她咬着他的耳朵问道:“怎么样,你要救他吗?”

“什么?”

“你在这里只可以救一个人,你要拯救欢淫无度的珀罗菲缇达吗?”

“他死了?”

“在死亡的临界。但你可以从这里选择一个和你活着离开沙漠的人,但是你只能选择一个。”她的声音夹杂着帐篷之中的呻吟,让他有些晕眩。他摇摇头,并不是想要抹杀掉当他被珀罗菲缇达从奴隶所带走的那天晚上所留下的记忆,他以为这是自己进入到皇家的必经的过程,所以他并不想记起那段事情。

“你选择放弃他吗?”

他点点头,转身想从帐篷离开,她一个响指惊醒了他,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散着硫磺的味道。原本那个交换了体位正骑坐在珀罗菲缇达胯上的男人顿时瘫软,骨头从棕铜色的皮肤里轻易地穿插了出来,他的皮囊在一瞬间坍塌,从里面流泻出棕黄色的液体,瞬间覆盖在珀罗菲缇达的肉体上。他痛苦哀嚎的声音,并不能掩盖掉他身上的浆液与皮肤接触嗤嗤作响的疼痛。原本还纠缠在一起的人们也瞬间坍塌,硫磺的味道让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那些参差的骨头从腐败的硫磺之中显露出原本的模样,仿佛是用于祭祀的木柴,在珀罗菲缇达的身体周围铺展开来。他想收回自己的决定,因为珀罗菲缇达整躺在帐篷的中央抽搐着,浑身滚烫着沸腾的硫磺,仿佛是他的胴体融化出来的液体,混杂着他那无尽的淫欲,他已经无法再叫出完整的求救,只是哀怨地呜咽着,不大会,整个帐篷开始灼烧起来。等他被烟雾熏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八个帐篷围拢的正中,耳边已经没有了珀罗菲缇达的哀嚎,但他明白,那顶燃烧着的帐篷代表着珀罗菲缇达已经葬身火海。

“我的孩子,皮波克西亚,你勇敢地做出了第一个决定。”女人极力地想要表达出对他的骄傲,但是她的语气没有半点喜悦,仿佛只是在阅读一句剧本中的台词。“去看看夫里米亚吧,他已经开始在享受他的盛宴了。”

他并没有任何选择权利,只能任由着被牵引到下一个帐篷,还未走进,他就嗅查到了空气中弥散着的酒肉的味道——他的胃囊开始抽搐着,示意着它最早明白这些气味所代表的意义。他想极力地表达出不情愿,但是身体却只能接受着她的引导。果然,在那个房间的帐帷被撩开的那一刻,帐篷里面弥散着的葡萄汁和烤肉的味道。和刚才珀罗菲缇达所在的帐篷一样,变成了一种有形的形态,瞬间灌进他的嘴唇,在里面激荡出本能地制造着吞咽的口水。

夫里米亚……他并没有叫出声,因为那个男人也没有意识到在帐篷的门外,有两个随时可能会打搅到他享受盛宴的陌生人——对,他承认自己对夫里米亚来说就是陌生人,他在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夫里米亚这个身体臃肿的男人。此时此刻他正在将满桌子的珍馐美味灌进自己的嘴里,仿佛他整个人的灵魂都存在与咬合的牙齿之上,他拿起一个被烤酥了外皮的猪腿,整个脸狠狠地砸在满是油酱的肉上,他撕咬着,像极了他刚在沙漠前临死前被毒蛇缠住了脖子被狠狠撕裂的模样——他也死了吧?他又咽了咽口水,极力地想象出夫里米亚又一口葡萄汁灌进嘴里的时葡萄汁穿过味蕾的模样。

“看看,可怜的夫里米亚,竟然在死之前还想着大快朵颐。”她的声音中似乎透露着一丝笑意,但是他根本不想去确认,因为他的整个目光都被那一桌美食所深深吸引,“我的孩子,皮波克西亚,你忘记了我告诉你的真相吗?这个世界上你所看到的都不是真正的东西,除了死亡。”

尽管如此,他还是毫无反应,他并不明白此时此刻应该如何去想象夫里米亚张开大嘴吞下整个烤鹌鹑的味道,因为可怜的他虽然是国王身边的侍从,但是他的饮食起居依旧被当成是奴隶对待,唯一能够模仿的葡萄汁的味道,也是在公主的房间与她偷欢时从公主嘴里尝出来的。

“你想留下他的命吗?”这个问题最终还是被问起,他突然想哭,因为看着满桌的美食,想到自己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活,不免开始自怜起来。

他摇摇头,比起对珀罗菲缇达的决定,这一次他摇得有些难过,她当然知道,他并不是举棋不定,而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罢了——就在一瞬间,从夫里米亚身后被他吐了一地的骨头堆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不大会,那些骨头跟此前的那些沙尘一样,开始兀自地运作着,渐渐地组合成了仿佛人形的骨架。接着散落一地的肉糜和汤汁也加入了流动,在形成骨架的驱壳上附着起来,渐渐有了人形。

“他们是谁?”他问道。

“执行者。”她的回答依旧很简单,和她停顿了许久才回答的反差明显,似乎她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着这些慢慢成形的生物活过来——她的回答刚止,两个已经彻底融合成人形的生物死死地扼住夫里米亚的身体,这是他才彻底看清,那根本不是两个人,他们虽然有人的身体,但是一个长着老鼠的头,而另一个长着蟾蜍的脸。老鼠将夫里米亚死死地扼住在椅子上,而蟾蜍则用他湿漉漉的流淌着腥臭浓浆的手掰开他的嘴——夫里米亚的惨叫伴随着他颌骨断裂的清脆声而旋即停止。由于太关注眼前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他的嗅觉先发现问题所在,原本满屋子飘散着的美味变成了恶臭和腥腐,原本满桌子的珍馐也不知何时变成了死老鼠和蠕动着的蟾蜍。两个执行者开始卖力地工作,将满桌子的动物尸体硬生生地塞进夫里米亚被掰断的嘴里,他痛哭着,发不出任何的声响,他的眼泪让人并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下颌被掰断而疼痛,还是他正在被灌进一大堆恶臭的腐肉。

“这是你的第二个决定,我的孩子。”说罢,她摊开手掌吹出了一捧不知何时被她抓在手心的细沙。砂砾在空中流淌着,从一个顶点开始慢慢地向后堆积,散发着冰冷的光,它越来越密集,渐渐形成了无数的平面,平面被切割,又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鳞片——不大会,朝着夫里米亚流淌过去的那些细沙彻底显现出了它的真相——那是一条眼镜王蛇,漆黑的身体仿佛是奴隶所所渲染上的色彩,那条蛇径直插进了已经被塞满了腐肉的嘴中,它搅动了几下,便从夫里米亚的眼眶顶出了眼球爬了出来——他死了吧,因为他并没有再继续哀嚎。

他突然觉得有些反胃,在他的胃酸快要溢出的时候,他闭上了自己已经彻底失焦的双眼,直到他感受到身体周围的空气失去了恶臭的热浪,他才敢睁开眼睛——他又一次跟着她回到了帐篷的中心——不同的是,珀罗菲缇达的帐篷火势似乎小了一些,而夫里米亚的帐篷渗出了仿佛是蟾蜍身上的阴绿浓浆,或许是整个帐篷都在腐烂。

“去看看班克斯吧,或许他正在做着一场美梦。”她的话缥缈着,镇定着他渐渐平息的反胃,班克斯的帐帷被掀开,一股奇怪的金属味道扑面而来——他当然知道那代表的是什么。黄金事实上是有味道的,而这种味道只有穷人才会嗅觉出来——这是他还在奴隶所的时候听一个长者告诉他的人生哲理,他并不明白黄金的味道,但是此时此刻他竟然能够在一瞬间嗅察这样的味道。

班克斯正躺在帐篷的中央,他仿佛是散发着日光的恒星,在他的周围都是因为他的光芒而染上了色彩的黄金——但是那是毫无温度可言的日光,冰冷得跟他的性格一样,他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平日里也只是想国王汇报一些关于财政方面的消息。但是每个人都知道,班克斯实际上是一个伪君子,常常在国家的财税中克扣属于自己的部分,但是每个人都没有实际的证据,所以根本没办法颠覆这个深得国王喜爱的大臣。

“这是他的人生吗?”他不禁好奇,曾几何时他也如此地嫉妒眼前的这个正躺在黄金上做着美梦的男人。

“你觉得他贪享了原本属于国王的财富吗?”她问道,声音很低,仿佛是害怕打扰到正在熟睡的班克斯。

“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看到的,就是所认为的。”她的话有一些讽刺,让他的耳根有些发热,如果这一切都是他所幻觉出来的,说不定他对班克斯的嫉妒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一直以来都没有察觉到,因为自己的出身,他根本不敢让自己有这样的幻想。

“如果他真的是对国王有异心的人,让他死也无妨。”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待她的询问,而是直接决定了他的生死——这一次让整个帐篷中发生着改变的不再是她,而是他的这句话。一瞬间,整个帐篷里的黄金都开始渐渐融化,渐渐有了些温度。班克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想抓起一块不舍的金砖,却发现它正在自己手心融化。他突然惨叫了一声,跳了起来,想要甩掉自己手心融化的金砖,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那些金砖都融化成了滚烫的热油。班克斯来回跳跃着自己正劈啪作响的双脚,滑稽的样子让他想笑,随着油温越来越高,班克斯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大。忽然间,彻底被炸焦的双脚中,骨头从皮肉穿出,班克斯因为没站稳而狠狠地跌进了脚下的滚烫中,他的身体瞬间燃烧起来——但是他并没有看着这一切,因为倒在滚油的一瞬间,班克斯的一颗眼珠因为冲击而飞溅到了他的脚边,他低着头,看着那个正被附着着的滚油煎炸着的眼球发呆。

“他死了吗?”他问道,并没有抬头,因为班克斯的叫声彻底被滚油劈啪作响的声音所掩盖。

“我的孩子,你的第三个决定真果敢,想去看看第四个人吗,或许是你最想见的。”

我想见的?如果还能见到她,或许我应该救她。他大概知道下一个要见的是谁,因为那个人在沙漠中和自己分别的那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痛苦——茜拉弗斯陷入到流沙的时候,他的父亲虽然很痛苦,但是为了逃亡他必须做出决定,他命令着皮波克西亚松开一点点被吞噬进流沙的茜拉弗斯,如果不这样,整个马队都会被牵扯进去。他很痛苦,因为他不能表现出对茜拉弗斯有半点的感情,所以他必须服从国王的命令,松开公主的手,然后继续他们的逃亡。

第四个帐篷被打开的时候,茜拉弗斯正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争吵着,“我美丽的公主,茜拉弗斯,你还好吗?”他激动得脱口而出,但是房间里的争吵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停止。他不认识那个男人,但是从那个人身上的装束来看,或许是一个骑士。

茜拉弗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走吧,珀诺菲西亚,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那个叫珀诺菲西亚的男人哀求着:“为什么,茜拉弗斯,难道你察觉不到我对你的爱?”男人的眼神中闪烁着泪光,他看得出那个人的真诚,所以取而代之的是他严重的愤怒,因为他所认识的茜拉弗斯竟然还有好几个所爱的人。

“我求你了,再不走你就会死在这里。”茜拉弗斯的话虽然是一句央求的祈使句,但是她的口吻没有一点感情,像极了当她躺在自己身体下面命令着他发出野兽般冲击时的样子。

“我会给你幸福的,我们一起生活,让你过上你想过的生活。”

“我想过的?你知道我想过怎样的生活吗?我不想做任何事,不想去考虑任何关于生活的一切,你这个穷人,我跟你在一起怎么可能过上这种生活。”茜拉弗斯的话像一把利剑比刺中珀诺菲西亚先刺中他,他的眼眶有人微红,他发誓自己是真的爱着这个女人。

见珀诺菲西亚不再说辞,她补充道:“从本质上来说,可怜的珀诺菲西亚,你和皮波克西亚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玩物。要不是我的未婚夫性无能,我怎么可能会享受和你们的欢愉,别忘了,只有未婚夫能够给予我想要的生活,我根本就不需要去思考我应该吃什么应该穿什么,这一切都有人为我打点。”

当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是,眼泪喷涌而出,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茜拉弗斯原本就有一个被国王指派的婚姻,她总是向自己哭诉她的生活如何的凄惨,想跟他一起私奔——但是这一切由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没能做好心理准备,纵使他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玩偶罢了。

“你想救她吗?”她的声音不合时宜地询问着已经开始痛哭的皮波克西亚。

他点点头,但是又强忍着痛哭摇了摇,她明白他内心的想法,在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反悔之前,她已经用响指下令了“执行”——他并没有睁眼,只是察觉着空气中的惨叫声和呼救声,他只是在痛苦自己毫无价值的存在,而这也是他必须接受的事实,因为他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奴隶罢了。此时此刻的画面他其实更应该亲眼看见,因为对于茜拉弗斯的惩罚或许能够缓解他内心的痛苦——珀诺菲西亚在一瞬间溃烂,从他的身体里面钻出了无数的毒蛇,茜拉弗斯恐惧地爬上了桌子,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些毒蛇缠绕着拖住了她白皙的脚踝,在她的肌肤上刻下了关于懒惰的罪印,她拿起放在桌上原本按照剧情应该杀掉珀诺菲西亚的宝剑,痛苦的求生欲让她做出了斩断自己被毒蛇缠住的脚踝——但是她怎么可能对自己狠心,宝剑只是划出了伤口,浓黑的血浆喷溅而出,在空中又裂变成了无数细小的毒蛇,旋即转向她的身体扑去,另一些流淌的血液变成了毒蛇顺着她的大腿爬了上去。

“救救我,皮波克西亚,求求你,救救我。”她哀嚎着,和刚才那场流沙想要拖入她到旋涡的画面一样,她正在一点点地被拖入到桌面以下的蛇坑中,他睁开眼睛,但是为时已晚,她已经被彻底地拉入了蛇的旋涡,在里面被纠缠着,发出了骨头被拧断的声音。

“下一个是谁?摩里尼亚吗?”他问询到,转身离开了那个没有了茜拉弗斯的帐篷。

“是的,我的孩子,摩里尼亚,茜拉弗斯的未婚夫,你要如何处决他?”

“杀了他吧,是他害死了茜拉弗斯不是吗?”

“不看看他正在经历什么吗?”她问道,仿佛是侧脸着用好奇和研究的模样看着他,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五个帐篷的门外。

“不用,就让我们看看那个暴怒的家伙是如何被处决的吧。”

“好的,我的孩子,让我们送走摩里尼亚吧。”旋即,帐帷被掀开,摩里尼亚整大发雷霆地呵斥着一个小男孩——对,那个人就是皮波克西亚自己,他常常被摩里尼亚呵斥和惩罚,因为他是国王的侍从,又常常要照顾公主,摩里尼亚是国王深爱的夫婿,所以也自然要求他也听命于摩里尼亚。

站在门外的皮波克西亚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个可以受控的力量,但是这股力量并不是存在于此时此刻在帐篷外冷眼旁观的皮波克西亚身上,而是在帐篷中那个正在被摩里尼亚训斥的皮波克西亚身上。他突然操控着这股力量冲上去狠狠地掐住摩里尼亚的脖子,那个皮波克西亚的嘴角裂出了奇怪的笑容。他旋即拿起了左上的宝剑,推开了摩里尼亚,他调整好姿势就朝着已经慌了神的摩里尼亚挥剑而去——那是一股他自己都无法超控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宝剑嵌入摩里尼亚的左肩,根本没有用力,宝剑就从另一端移动出来,摩里尼亚的左臂被轻易地割掉,正在地板上活动着手指,似乎还停留在想要分开刚才死死掐住自己的手的姿势。

摩里尼亚没有多余的话,因为他想要呵斥话变成了正从左臂喷溅而出的血液。皮波克西亚又一个挥剑,从摩里尼亚的右腰嵌入,从右腿的大腿根部划出,失去平衡的摩里尼亚单着一条腿滚倒在地,看是拼命的抽搐,躺在地上的摩里尼亚想要用右手表示求饶,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却被皮波克西亚轻易地剜去,只剩下大手臂在空中无力的划旋……

摩里尼亚最后一声惨滞后了许久,等到他的身体被彻底肢解完毕,他才叫出了最后一声,愤怒的言语还没有表达完整,从他身体里漫延出来的血却堵住了他的嘴。

“喔!皮波克西亚,我的孩子,你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死亡之子了!”她这一次表达出了真正喜悦的情感,但是他并不在意,他收回了对那个满身是血正拿着刀大口喘气的皮波克西亚的控制,原本的身体松懈下沉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并没有回答,品味着嘴里的血腥味,又一次扭头就走。

此时此刻还剩下最后两个帐篷。他有些受够了此时此刻的“游戏”,最后还剩下的连个人是国王和皇后。他环顾了四周,第一顶帐篷已经烧成了灰烬;第二顶帐篷也因为腐败而坍塌了半边;第三顶帐篷虽然还冒着热气,但是里面什么也不会剩下了;第四顶……;第五顶帐篷已经将刚才的那场杀戮给显现出来,喷溅在帐篷四周的血慢慢地晕散开来。

“去看看弗里拉的帐篷吧。”

当他听到这个人名,一时半会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并没有人被允许直呼皇后的名字,此时此刻皇后正在帐篷中央审问着一个和自己同样衣着华丽的女人。似乎审问已经接近尾声,因为此时此刻皇后正下令侍卫将准备好的硫酸灌进那个女人的口中——他突然想起了这个场景,因为那一天他刚好也在场,皇后因为嫉妒比自己年轻的伯爵夫人,在寝宫里私自对她用刑,女人因为被倒入硫酸的剧痛,开始发出咕噜声的惨叫,但是声带被一瞬间侵蚀,她的叫声变得嘶哑和无力。皇后在侍从的耳边说道:“传令下去,就说这个荡妇在这里和士兵通奸,被我惩罚了,就算她能活下来,也说不出话了,对了,把她的手指也切了吧。让她也不可能写下任何东西。”

他确实经历过这一天,而那个伯爵夫人最后也是被这样定罪,他转头对她说着:“杀了她吧,这样的女人留着也只会因为嫉妒而祸害更多的人。”

话音刚落,帐篷里的场景有些改变,原本站在皇后和那个受刑女性四周的人都消失不见,融化了半边脸的女人突然站了起来,朝着皇后扑了上去,皇后坐在王座上面被吓得不轻,她被喷了一脸的硫酸,正痛苦得惨叫着;另一边,伯爵夫人的手中多了一些针线,她死死地摁住皇后,先是缝上了惨叫的嘴,然后将针插进她的眼睛,又穿了出来,将眼球拉扯在眼皮之上,开始缝合着她的眼皮——他对后续的惩罚已经彻底麻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暗示她结束眼前的一切——伯爵夫人整个人骑在了皇后的王座上,仔细缝纫着皇后的五官,她融化的脸发出了诡异的笑声,久久地在帐篷之中回荡着。

最后一个人是国王吗?他在心底嘀咕着。她回答上了他的疑惑,引导着:“去看看阿拉宋利亚吧。”

他心中突然被惊醒了什么——他的眼前浮现着国王在最后那一刻央求着自己,将壶中仅剩的水给他喝时的样子:“求求你,皮波克西亚,把你的水给我,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如果我们逃出去,我会给你荣华富贵。”那一刻,他只是兀自的扭头,对地平线远处扭曲着的绿洲发了疯的着迷,等到他回想起这一切的时候也,他已经独自一人在沙漠中喝光了最后一口水。

他赶紧收敛起自己的回忆,生怕被她察觉到。阿拉宋利亚的帐篷里空无一物,她并没有解释这个情形,国王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传来:“皮波克西亚。”

他被惊吓得有些腿软,他在大脑里告诉自己,或许国王还没有死,他先于自己到达了这里。“国王……”皮波克西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这才意识到,那个红色衣服的女人早就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只有他和国王正面对面地长在沙漠的中央。

“原来是你处决了他们。”国王抬起下颚,用傲慢地眼神看了看四周,又下斜着眼仁看着皮波克西亚。

“他们只是死在了沙漠。”皮波克西亚不知从何来的勇气,竟然敢如此出言不逊地回应着。

国王轻蔑地冷笑着,然后继续道:“救活我吧,我们离开这里。”他虽然说得是一句祈使句,但是没有半点的诚恳和请求之意,和他以前一样,只是对皮波克西亚这个侍从的命令。

“如果我救了你,你能给我我想要的吗?你刚才承诺过我。”皮波克西亚试着走进了一步,国王只是站在原地,手杵着镶满了宝石的权杖,依旧抬着下颚,轻蔑地看着皮波克西亚。

国王没有回答,只是抽搐了一下自己的右脸,眉毛挤弄了一番,回应着皮波克西亚:“你少跟我谈条件。”

皮波克西亚有些愤怒,他继续追问道:“如果我救了你,请你给我自由。”他减轻了语气,用祈使句恳求着国王,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这是他最想在国王面前提出的请求,虽然自己从奴隶所被赎了出来,但是这几年他只是被当成工具而已——先是被珀罗菲缇达所蹂躏,又时常招到班克斯的嘲弄,他健硕的身体和被人们所羡慕的面容并没有让他拥有什么被人羡慕的职业,他只不过是阿拉宋利亚的胯下玩具,只是用来替代珀罗菲缇达罢了。总有一天,他对于国王的作用也会被自己深爱的茜拉弗斯所发觉,那个时候,他和奴隶又有什么区别?

国王依旧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代表着最高的权威,他明白这个表情的意义,每当在房间里看到国王露出这个表情,他就必须臣服跪拜,跪坐在国王的面前,等待着他脱下长裤,给出所谓的“奖赏”。

“我只能救一个人离开这里……”皮波克西亚开始失声痛哭,他恐惧着国王的那个表情,是对他无形的压力,他复述着这句似乎在自我催眠的话,想让国王承认他的价值,答应他想要自由的希冀。

他成了那个在国王死前苦苦央求着对方的人,他踉跄着爬到国王脚边跪倒在地,在国王的眼皮之下哭求着,国王依旧不动于衷,只是举起了权杖,抬起了皮波克西亚下巴,然后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皮波克西亚,我的孩子。”这是国王在凌辱他是最喜欢叫他的名字,他浑身一个激灵,哀求变成了哀嚎,他叫嚷着。

“杀掉他!帮我杀掉他!”

皮波克西亚被一阵强大的气旋弹开,滚到了远处,那团红色又出现在他的身体边,正伏在滚在地上的皮波克西亚耳边,轻声叫到:“我的孩子,我会帮你杀掉阿拉宋利亚的。”旋即,她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凌驾在国王的头顶,她身上的红色薄纱朝着七个方向飞射而去,原本的八个帐篷早已不见,而停在那里的是七辆马车,正是用来逃亡的七辆混淆追兵的马车。红色的薄纱自动系在了马车之上,她一个俯冲,如同游曳在空气之中的斗鱼,环绕在国王的身边,她伏在国王的耳边,询问着:“你会给他自由吗?阿拉宋利亚。”

国王没有回答,她身上的薄纱流淌着穿过国王的身体的缝隙,将他的四肢和脖子都轻轻地拴住。脱离了红纱的女人,终于显露除了自己真实的模样,那是一个赤裸得有些不真实的肉体,在空中游曳回了皮波克西亚的身边,又一次伏在他的耳边问着:“要杀了他吗?我的孩子。”

皮波克西亚点点头,便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惩罚的开始。

骏马的嘶鸣从七个不同的方向传来,一瞬间,国王被车裂成了好几段,迸射的血液被红色的薄纱一滴不剩地吸收,等他再睁眼的时候,红色的薄纱正在舔舐着他脸上沾上的血液。他的眼前是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尸块,而国王的头颅睁着眼睛,依旧是那个高傲的眼神看着自己。她没有说话,等着那些红纱在空中流回她的身体。她突然伸出一只手,从皮波克西亚的背脊中插了进去——他并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只是觉得她冰冷的手掌在握住他心脏的那一刻,给他的身体冷却着愤怒、悲痛、恐惧和一切可以被拟状的情感。

皮波克西亚的心脏被她轻易地取了出来,跳动的心脏瞬间让他觉得陌生,因为他此时此刻正在感受着身体因为失去心脏而突然变轻的触感,他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的痛感,只是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夺走,只能等待着她的安排。

她拉着他站了起来,示意在那堆尸块的中央,那里多了一盏精致的天平,在血腥的微风中缓缓地摇摆着左右。皮波克西亚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他死前的最后一项测试。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移动到天平的身影,她的左手是他的心脏,她的右手是一根纯白色的在微风中徐徐波纹的羽毛。

她先是将羽毛放置在天平的右边,天平的右边缓缓下沉。

“这七个人里,你还可以最后救一个人。”她说着在天平的左边放下了那个正在微微跳动的心脏。天平开始摇晃着,他盯得有些入神,当然也在思考着她最后问的这个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空气中仔细品味着国王的血腥味。天平依旧摇摆着,似乎也在等他的答案。她跪在天平的后面,微笑着看着他,一切画面都如同进入到了故事的尾声,因为此时此刻沙漠的夕阳开始降临,映衬着整个天空仿佛是被毒汁发酵一般。

他咽了咽口水,回答道:“阿拉宋利亚,因为他死前是我放弃了对他的拯救。”

话音刚落,天平的一端突然下沉,发出了奇怪的声响,心脏的那一边成沉到了底,羽毛依旧被微风波浪着,但是却失去了所有的可以将天平扭转回平衡的力气。

“哦!皮波克西亚,我的孩子,你还是做出了这个可耻的决定。你难道还不明白你名字的真正含义吗?”她的话让皮波克西亚感到了空洞般的恐惧,他的身体本能地想逃,但是他的脚踝已经被流沙拖住,他跪在流沙,想要极力地抓住任何一切可以把自己脱身的东西。天空突然开始下雨,砸在他的身上——那并不是雨滴,而是一粒粒砸在他皮肤上就穿出一个小洞的水银,他努力地纠正着自己的感官,想要极力地让自己反馈出身体正被无数水银地穿出空洞的疼痛感。失去了心脏的皮波克西亚根本就模拟不出任何的情感,他身上的孔越多,细沙瞬间填满了他的空洞,他想要求救,但是那个女人却将自己的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去感受濒死前的快感。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在他的耳隧被灌入流沙之前:

“皮波克西亚,它的含义是虚伪。”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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